（十二）

魏劭那声裹挟着血海深仇与灭顶猜忌的咆哮，如同惊雷炸裂在死寂的寝居内，震得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他扭曲狰狞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指向床榻的手指，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仿佛那不是他刚刚还拼死守护、视若逆鳞的妻子，而是十恶不赦、必须立刻撕碎审问的仇雠！

“把她给本侯弄醒！现在！立刻！”

王太医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涕泪糊了满脸，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侯爷……侯爷饶命啊！夫人……夫人颅脑受创，毒侵髓海，强行唤醒……无异于……无异于催命啊！下官……下官纵有九族，也……也不敢……” 他话未说完，已被那滔天的杀气压得几乎窒息。

“不敢？！”魏劭狞笑着，赤红的双目如同燃烧着地狱熔岩，死死钉在王太医身上，“本侯看你是不想活了！”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紫檀木椅的残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本侯再说最后一遍！弄醒她！用针！用药！用尽你太医署所有手段！本侯要她开口！要她亲口告诉本侯！她乔家这出苦肉计，到底演给谁看？！这‘牵机引’的毒，是不是她亲手递出来的刀？！”

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与火的深渊里淬炼而出，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那枚冰冷的、刻着“喬”字的玉佩，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几乎刺破皮肉，渗出血丝，那血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毒恨之万一！乔家！好一个乔家！竟敢用这种方式，将刀递到他心口！将他刚刚萌生的一丝暖意，化作最恶毒的嘲弄！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啊！”亲卫统领见势不妙，不顾一切地膝行上前，试图抱住魏劭的腿，“夫人伤重垂危，强行唤醒恐有性命之危！那玉佩……那玉佩也未必就是夫人……”

“滚开！”魏劭猛地一脚将亲卫统领踹开，力道之大，令其闷哼一声翻滚出去！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箭矢，再次狠狠射向床上无知无觉的小乔，那苍白的脸，那刺目的绷带，此刻在他被仇恨和猜忌彻底蒙蔽的眼中，都成了乔家精心编织的、最虚伪的伪装！

“好！你们不敢！本侯自己来！” 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被背叛的狂怒和冰封的血仇彻底吞噬！他如同狂暴的凶兽，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抓起矮几上那碗刚熬好、准备给她吊命的千年老参汤！滚烫的汤汁溅出，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给本侯醒过来！” 他低吼着，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一手粗暴地捏开小乔紧闭的下颌，另一只手端起滚烫的参汤碗，竟是要不顾一切地强行灌下去！他要她醒！他要她亲口认罪！他要撕碎这乔家布下的、最恶毒的迷障！

“唔……” 昏迷中的小乔被这粗暴的动作和滚烫的刺激所扰，无意识地发出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额角的绷带似乎又渗出了点点鲜红。

这细微的反应，如同火上浇油！在魏劭被仇恨完全扭曲的认知里，这痛苦的表情也成了她伪装被识破的破绽！“装！你还在装！” 他双目赤红欲裂，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滚烫的碗沿几乎要贴上她苍白的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口暗红色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小乔被迫张开的唇间猛地喷涌而出！

温热的血点，如同凄厉的红梅，瞬间溅满了魏劭近在咫尺的脸颊、衣襟，还有他手中那碗滚烫的参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魏劭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咆哮，所有的疯狂，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僵立在床边，保持着那强行灌药的姿势，脸上、手上、碗里，全是那刺目温热的、属于她的鲜血！

那口血，喷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带着一种生命急速流逝的惨烈！那不是伪装！绝不是！那是濒死的身体在遭受剧烈刺激后，最真实、最绝望的反抗！

赤红如血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掌心那枚冰冷的玉佩，棱角深深嵌入皮肉，带来的刺痛，却远不及脸上那温热血点的灼烫感万分之一！那灼烫感，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狠狠劈开了他脑海中那被仇恨和猜忌完全笼罩的浓雾！

她真的快死了。

这血，这痛苦，这命悬一线的脆弱……不是苦肉计！

她额头的伤，巷子里的刺杀，体内那阴损的毒……都是真的！

而他……他刚才在做什么？他差点亲手……亲手将这奄奄一息、被他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推向彻底的毁灭？！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只滚烫的参汤碗，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温热的汤汁混合着她喷出的暗红淤血，在地毯上洇开一片狼藉而刺目的红。

魏劭如同被那碎裂声惊醒，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松开了捏着她下颌的手，那只沾满她鲜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看着掌心那枚沾了血、显得愈发狰狞的“喬”字玉佩，再缓缓抬头，看向床上那再次陷入更深昏迷、唇角还残留着血痕、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的人儿……

一种前所未有的、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如同剧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疯狂收紧！那恐惧之中，混杂着排山倒海般的、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悔恨！

“不……”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破碎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挤出。那声音里，再没有了暴怒，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茫然的恐惧和无边的悔意。

他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有些站立不稳。那双赤红的眼眸中，翻腾的业火和毁灭风暴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空洞与绝望。

寝居内，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王太医劫后余生般压抑的抽泣，和魏劭那沉重得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压抑的喘息声。

那枚染血的玉佩，从他颤抖的指间无声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落在混杂着药汁、参汤和鲜血的狼藉地毯上。

玉佩上的“喬”字，在烛光下，在血污中，依旧清晰。

却再也无法激起他滔天的仇恨火焰。

取而代之的，是比仇恨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恐惧失去，恐惧自己亲手造成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他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小乔，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看清这被他强娶、被他猜忌、被他伤害，却又在生死关头，用一口鲜血将他从疯狂深渊拉回现实的……他的妻。

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