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书房门扉合拢的轻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魏劭心中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空气中残留的羹汤暖香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固执地缠绕着冰冷的空气，也缠绕着他向来冷硬的心绪。案头堆积的军报文书依旧沉重，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杀机潜伏，但方才那短暂的一刻，那碗羹汤的温度，那杯热茶的氤氲，那个安静存在的身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沉重的、冰冷的现实暂时推远了一些。

他独坐了许久，直到杯中的茶彻底凉透，烛火也燃烧过半，才终于起身。身体的疲惫并未完全消除，但精神上那股沉甸甸的孤寂感，似乎被那点微弱的暖意冲淡了些许。

回到主院寝居时，室内一片静谧。角落的落地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拔步床上拢得严严实实的锦帐。小乔显然已经熟睡。

魏劭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掀开帐幔，只是隔着那层朦胧的纱帐，静静地看着里面模糊的轮廓。她的呼吸清浅而均匀，是沉睡中毫无防备的模样。昨夜她照顾他汤药，今晨又被他强行命令休憩，白日里还处置了粥棚风波……她确实该累了。

他想起她深夜端来羹汤时，脸颊上被窝里带出的红晕，和那双在烛光下清澈沉静的眼眸。也想起她安静坐在圈椅里看书的样子，仿佛只是恰好在那里，却又分明是为他而亮的那盏灯。

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点笨拙的冲动，悄然在他心底滋生。他习惯了给予命令、铁血和疆土，却从未想过，该如何回应这样无声的、细水长流的暖意。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没有惊扰她，转身走向屏风后的浴房。待他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时，帐幔内依旧安睡无声。他熄灭了宫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然后掀开帐幔一角，动作极轻地躺在了床榻的外侧。

锦衾柔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然而，白日里在军营听闻粥棚风波时那份赞许，深夜书房里那碗羹汤的暖意，以及此刻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他素来引以为傲的、能在任何环境下立刻入睡的本领，第一次失了效。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雕花。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思量如何回应”的情绪，在他冷硬的心湖里反复搅动。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魏劭便已起身。他动作依旧利落，并未惊醒身旁沉睡的小乔。穿戴整齐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军营，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府邸深处的药房。

药房里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草木气息。当值的药童见到他，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行礼：“侯爷！”

魏劭面无表情，目光在堆满各种药材的格斗和药柜间扫过。“负责煎药的张伯呢？”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回侯爷，张伯……张伯在里头分拣药材，小的这就去叫！”药童慌忙跑进去。

很快，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府中经验最老道的药工张伯。他虽有些惊讶于魏劭的突然到来，但还算镇定：“侯爷有何吩咐？”

魏劭的目光落在一旁药炉上，那里正温着一罐给徐夫人准备的滋补汤药。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前日……夫人给本侯煎的那副驱寒通络的药，方子何在？”

张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侯爷，方子小的记得。是川芎三钱、白芷两钱、防风一钱半、细辛半钱，辅以生姜三片、红枣五枚，文火慢煎半个时辰。”他小心地观察着魏劭的脸色，“侯爷可是觉得药效不佳？或是……”

“把药材备齐。”魏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在此处煎。”

张伯和药童都懵了。侯爷……要亲自煎药？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侯爷，这煎药讲究火候时辰，粗鄙之事还是让小的们……”张伯试图劝阻。

魏劭一个眼神扫过来，那冰寒的、带着战场杀伐之气的目光，瞬间让张伯噤了声，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备药。”魏劭只吐出两个字，已然走到药炉前，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跳跃的火苗。他像是在研究最复杂的军阵图，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攻城的利器，神情专注而……凝重。

张伯不敢再多言，连忙亲自去抓药、称量，将所需的药材一一备好，放在魏劭手边的托盘里。药童则小心翼翼地引燃了旁边另一个闲置的小药炉。

魏劭拿起药材，动作生硬地投入药罐中，又拿起水瓢加水。水瓢磕碰药罐边缘的声音在寂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他盯着药罐，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何时才是投入“兵马”的最佳时机。火苗舔舐着药罐底部，水汽开始蒸腾。

张伯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开口提醒“侯爷，该放姜片了”、“侯爷，水好像少了点”、“侯爷，火候太大了容易糊底……”但都被魏劭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给逼了回去。

魏劭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役。他试图回忆昨夜小乔煎药时的动作——似乎很从容？水汽氤氲中，他笨拙地用勺子搅动了几下罐内的药材，动作僵硬得如同在舞动一把沉重的战戟。

时间一点点过去。药房里弥漫开浓烈的药味，比平日似乎更……霸道一些？张伯看着药罐里翻滚的、颜色似乎过于深沉的药汤，额角渗出了冷汗。

终于，魏劭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他估摸着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熄了火。他拿起一块厚厚的布巾，包裹住滚烫的药罐把手，将里面黑乎乎的药汁倒入旁边一个白瓷碗中。那药汁浓稠，颜色深褐，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和刺鼻辛味的奇异气息。

魏劭看着碗里自己的“杰作”，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似乎也有些迟疑，但还是端起碗，凑近闻了闻，随即被那过于浓烈的气味冲得微微偏头。

“……”他沉默地端着碗，站了半晌。最终，他放下碗，目光沉沉地看向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张伯和药童。

“重新煎一副。”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看着煎。”

张伯如蒙大赦，连忙应下：“是！是！小的这就煎！保证火候正好！”

魏劭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开了药房，背影依旧挺拔冷硬，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来时快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张伯看着侯爷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碗颜色诡异、气味霸道的药汁，长长地、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药童凑过来，小声嘀咕：“张伯，侯爷这是……”

“闭嘴！干活！”张伯瞪了他一眼，赶紧去准备新的药材，心中却翻江倒海。侯爷这大清早的，亲自跑来煎一碗喝不下去的药？这……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而此刻，在邺都城另一处隐秘的宅邸深处。

依旧是那个斗笠遮面的男子，正恭敬地对着帘幕后一个模糊的身影汇报：“……魏劭昨夜亥时末才离军营回府，其夫人小乔曾往书房送食添茶，停留约两刻钟。今晨，魏劭未直接去军营，而是先去了府中药房，停留约三刻钟，似……亲自煎药？行为颇为怪异。”

帘幕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带着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亲自煎药？呵……看来这位魏侯，对他那位夫人，倒真是……上心了。”那声音顿了顿，透出更深的寒意，“越是上心，便越有软肋可寻。苏娥皇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主上，苏夫人已派人接触了刘琰留在邺都的暗线，似乎……有意利用刘琰对小乔那份痴念。另外，关于流言，已经按计划散出去了，着重渲染魏劭为美色所迷，对仇家之女宠溺无度，连其家族旧部都暗中得了庇护……”

“很好。”帘幕后的声音带着满意，“让这火烧得更旺些。魏劭想用铁血和那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我们就让邺都上下都看看，这位‘铁血战神’的私心！至于刘琰……他那份痴心妄想，正是搅乱这潭水最好的棍子。告诉苏娥皇，放手去做，本座……乐见其成。”

“是！”斗笠男子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帘幕之后，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指尖捻起案上一枚冰冷的玉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情之一字，最是蚀骨。”那低语如同毒蛇吐信，在寂静的室内回荡，“魏劭，且看你如何在这温柔乡里，守住你的铁石心肠，护住你那……来之不易的软肋。”

窗棂透入的微光，照亮了那只手背上，一道狰狞扭曲的旧疤，如同盘踞的毒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