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殆尽。魏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驱散着冬夜的寒寂。书房内，烛火通明，却更显得空旷冷清。

魏劭卸下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白日里在军营处理军务、巡视城防的疲惫刻在他眉宇间，但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却依旧锐利如鹰隼，不见丝毫倦怠。案头堆着更高一摞的军报和文书，来自各方势力的试探、边境的异动、粮草的调度……每一份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陈伯送来的那份关于粥棚风波的简报，此刻正摊开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的目光掠过上面一行行清晰冷静的字迹，最终停留在那句——“夫人亲自提审疑犯，并令其传话：想往魏家头上泼脏水，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白日里在军营听闻此事时，那份因她处理得当而升起的、近乎是赞许的情绪，此刻在寂静的书房里沉淀下来，化作了更深沉的思量。

她做得很好。快、准、狠。抓住了关键，威慑了宵小，维护了魏家的颜面与根基。那份在祖母面前的温婉柔顺之下，藏着的是一把淬过火的、不输于任何谋士的利刃。这利刃，如今正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为他斩开那些阴沟里的荆棘。

这份认知，让魏劭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如同征服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但同时，一种更细微的、几乎被他忽略的情绪也悄然滋生——是安心。知道她在府中，能在他视线不及之处，替他稳住后方，解决这些令人烦厌却不得不防的龌龊伎俩。这份安心，像暗夜里悄然点燃的一小簇火苗，微弱，却真实地驱散着寒意。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下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思绪沉静了几分。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务，又掠过窗棂外沉沉的黑夜。时辰已晚，她……应当早已歇下了吧？昨夜本就睡得晚，今晨又被他强行命令多歇息了片刻，还处理了粥棚的乱子……

念头至此，魏劭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驱散那丝不合时宜的、带着点温软色彩的念头。他重新拿起一份边境密报，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冰冷的文字和严峻的局势上。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末。夜更深了，寒气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墙壁和紧闭的门窗渗入骨髓。

魏劭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封加急文书，搁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带着浓重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缓解因长时间凝神而酸胀的双眼和僵硬的肩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一条缝隙。

魏劭几乎是瞬间睁眼，身体本能地绷紧，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带着深夜被惊扰的警惕与杀意。

门口的身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慑住，动作僵了一下。随即，一个纤细的身影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烛光勾勒出她清丽的脸庞，正是小乔。

她穿着素色的寝衣，外面松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厚绒斗篷，乌黑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显然刚从温暖的被褥中起身不久，脸颊还带着被窝里的红晕，眼神却清明沉静，并无多少睡意。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夜深了，见书房灯还亮着，想着……你可能需要些热食暖暖身子。”她说着，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肉糜羹，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

魏劭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眼底的锐利寒芒也随之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他看着她，没说话。深夜的寒气似乎因为她带来的食物热气和她本身的存在，被驱散了不少。

小乔并未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将羹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拿起空了的茶盏：“茶凉了伤身，我去换盏热的来。”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深夜送食添茶，是她分内之事。

“不必。”魏劭终于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你歇着去。”他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寝衣和斗篷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乔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我不困。”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白日里睡多了些。”她说着，已经端起那凉透的茶盏，转身走向一旁的小火炉。

魏劭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在暖黄的烛光下忙碌，添水，拨弄炭火，重新烹茶。那专注的侧影，与白日里在清晖堂冷静处置乱局的身影奇妙地重叠在一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涌动——有被她打扰的不悦，有对她自作主张的些微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这深夜孤灯下唯一一点暖意熨帖着的……慰藉。

他不再阻止，目光重新落回那碗香气四溢的肉糜羹上。腹中确实有些空落。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羹汤温热鲜香，恰到好处地抚慰了冰冷的肠胃和疲惫的身体。

小乔很快将新烹好的热茶端了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在靠墙的一张圈椅上坐了下来，并未离开。她拿起随身带来的一卷书册，就着烛光，安静地翻阅起来。那姿态娴静从容，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书，并非刻意在此陪伴。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羹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炭火在炉中燃烧的细微噼啪。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暖香、新茶的清冽，还有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

魏劭默默地吃着羹汤，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安静的身影。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平和。她似乎真的只是在这里看书，并未将一丝一毫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可他知道不是。

这深夜的书房，冰冷而孤寂，如同他内心深处的堡垒。是她，执意地端来了这碗暖羹，带来了这盏新茶，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用她自己的方式，驱散着这方寸之地的寒意与孤独。

他想起清晨她被他命令休憩时，那无奈又温顺的模样；想起暖阁里她在祖母面前不动声色的维护；更想起简报上那句与他如出一辙的冰冷警告。

她像一道矛盾的光，既有融化坚冰的暖，也有斩断荆棘的利。此刻，这光就静静地落在他这冰冷的堡垒里，不灼人，却固执地存在。

一碗羹汤很快见底。身体的寒意被驱散，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几分。魏劭放下调羹，端起那杯新沏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他啜饮一口，滚烫的茶汤带着微涩的清香滑入喉中，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

他没有看小乔，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却仿佛对着那烛火低语，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粥棚的事，做得不错。”

这突如其来的、直接的肯定，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翻动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小乔抬起眼帘，隔着烛光看向他。他依旧没有看她，侧脸在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出自他口。

一丝极淡的笑意在她清澈的眼底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转瞬即逝，却真切存在。她没有回应那句赞许，只是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站起身。

“羹汤可还合口？”她走到案边，动作自然地收拾起空碗和碟子。

“尚可。”魏劭的回答依旧简短生硬。

小乔并不在意，端起托盘。“夜深了，夫君也早些安置吧。”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温婉的劝慰。

魏劭没有应声，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却随着她收拾托盘的动作移动。

小乔收拾妥当，端起托盘，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炭火还旺，茶也温着。”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书房内，只剩下魏劭一人，和那依旧跳跃的烛火，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羹汤暖香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杯壁。案头是堆积如山的军国大事，窗外是深不可测的沉沉黑夜，杀机四伏。他的世界，从来都是冰冷、坚硬、充满算计与血腥的。

然而此刻，在这深夜孤灯下，在这方被她短暂温暖过的空间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暖意的孤寂感，悄然将他包裹。那暖意来自于一碗羹汤，一杯热茶，一句生硬的肯定，和一个无声却固执的陪伴。

这暖意，陌生而脆弱，如同暗夜里的萤火。

却偏偏，让他这习惯了黑暗与冰冷的人，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并为之……心神微动。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那个捧着托盘、消失在回廊夜色中的纤细背影。

乱世烽火，长夜未明。

但这一豆为他而亮的灯火，这盏为他温着的茶，却像一颗悄然落在他冰冷心湖里的石子，虽轻，却已荡开了一圈圈名为“羁绊”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