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除夕。
紫禁城的雪从子时一直下到未时,琉璃瓦上的积雪厚得能压断铜铃。
乾元殿的九十九盏羊角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映着殿内鎏金屏风上的《百鸟朝凤图》,凤凰的眼尾处,前日被佘岫璃用毒针划开的裂痕正渗出暗红黏液,恰似血泪。
“娘娘今日的凤冠,可是用去年胡家进贡的东珠串的?”
沈泠玉的声音隔着三重纱幔传来,她正为皇后李氏簪上最后一支九鸾步摇,步摇的珠串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青芒,
“臣妾记得,胡檀慈去年此时,正用同款东珠碾成粉末,混在给苏贤妃的安胎药里。”
皇后的指尖猛地掐进沈泠玉的腕骨,鎏金护甲在她肌肤上刻出弯月形血痕。殿外突然传来“哐当”巨响——
是哲贤妃苏韫箐撞翻了盛满屠苏酒的铜鼎,酒液泼在金砖上,瞬间凝出蓝莹莹的冰花。
“有毒!”苏韫箐的尖叫刺破殿宇,她左颊的蝎毒伤疤在火光下裂开,露出底下蠕动的金砂,“皇后娘娘赐的酒里,掺了胡檀慈私藏的辽东金砂毒!”
话音未落,殿门被狂风撞开。
庄德妃胡檀慈裹着玄狐大氅立在雪幕中,她鬓边的赤金凤凰步摇只剩单翅,另一只翅尖正插在佘岫璃的肩胛上。
佘岫璃半跪在雪地里,掌心托着个紫檀木盒,盒内静静躺着三枚冰针,针身刻着“佘从山”的名字,正是当年倪临克扣的三千两抚恤银熔铸而成。
“陛下可还记得,”胡檀慈的笑声混着血沫喷出,她指向佘岫璃盒中的冰针,
“景和三年腊月,臣妾在冷宫墙缝里捡到的毒针?如今才知,那针尾的‘倪’字刻痕,原是佘才人用兄长的断指血描的!”
皇帝猛地掀翻御案,青玉镇纸砸在佘岫璃面前,镇纸底面的“辽东军饷”暗纹赫然显现。
这镇纸正是当年胡蒲广侵吞十万两军饷后,命人用贪墨的白银熔铸,内藏辽东矿图——
此刻矿图上的血色朱砂线,正从胡家私矿延伸至皇后的昭阳殿地宫。
“够了。”皇后李氏缓缓起身,凤袍下摆扫过地面的毒酒冰花,那些冰花竟在她脚下融化,露出砖缝里预埋的磷粉。
“除夕守岁,何必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她抬手示意内侍呈上锦盒,盒中躺着半片染血的鸾帕,帕角绣着“沈昀毓”三个字,正是当年沈泠玉父亲被构陷时,从胡檀慈妆匣里搜出的证物。
沈泠玉忽然轻笑出声,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火漆封缄的账册,账册首页贴着张人皮面具,面具的纹路与皇后李氏的眉骨严丝合缝。
“娘娘可还记得,景和四年端午,您赐给胡檀慈的‘避瘟香囊’?”
她翻开账册,内页用活人血写着辽东军屯的亏空数目,每笔亏空旁都画着凤凰图腾,“那香囊里的麝香,原是您从佘家药铺换的,只为让胡檀慈替您担下‘谋害皇嗣’的罪名。”
殿外的雪突然下得更急,禁军统领率人闯入,手中高举着从胡家祖坟挖出的铁匣。
匣内除了佘岫璃兄长佘从山的骸骨,还有封被血浸透的密信,信中详述皇后如何指使胡蒲广伪造军饷亏空,又如何将倪临的贪墨证据嫁祸给沈家。
信末的朱砂指印,与皇后凤印的纹路分毫不差。
“陛下,”佘岫璃猛地叩首,肩胛的步摇尖刺深入血肉,“臣妾兄长战死雁门关时,怀里揣着的不是抚恤金,是胡蒲广侵吞军饷的账册!皇后怕此事败露,才勾结胡家害死臣妾满门!”
她猛地扯下衣领,胸口烙着的“奴”字伤疤赫然可见,那是当年被没入宫中时,皇后亲自动的刑。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狼藉:苏韫箐脸上的金砂毒正在溃烂,胡檀慈手中的步摇滴着佘岫璃的血,沈泠玉展开的账册上血字正在风化,而皇后李氏的凤袍下,隐隐透出辽东黑玉髓的寒光。
恰在此时,殿顶的琉璃瓦轰然坍塌,一束雪光刺入殿内,照亮了皇后发髻里暗藏的金簪。
那簪头雕着的凤凰,嘴里正衔着半粒麝香丸——正是当年导致王娆不孕的“玉髓香”母丸。
雪越下越大,将乾元殿的喧嚣渐渐掩埋。佘岫璃被拖出殿门时,看见沈泠玉正跪在皇帝面前,呈上那半片鸾帕。
帕子上的“沈昀毓”三字突然渗出血珠,滴在皇帝的龙靴上,结成冰棱。
她抬起头,看见漫天飞雪中有片红梅飘落,梅瓣上凝着一滴血,恰如当年胡檀慈赏给她的那粒麝香玛瑙。
雪停了。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口巨大的玉棺,将所有的血与泪、恨与谋,都封存在这片白茫之中。
唯有乾元殿屏风上的凤凰,眼尾的裂痕更深了些,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出,将这朱墙内的枯骨,都化作新岁的祭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