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年,十一月。
倪凛月跪在哲贤妃苏韫箐殿前时,满地碎冰映着琉璃窗透进的寒光。
“容华之位委屈妹妹了?”苏韫箐指尖弹在礼部新颁的《内命妇仪制》。
琉璃窗光刺在《内命妇仪制》“嫔御见妃,当垂首避道”条款上——
三日前御花园,倪凛月不仅未让道,反将苏韫箐培育半年的西域雪兰踢进冰湖。
“贤妃姐姐的花,不过像您一样…碰碰就碎了。”
她碾过残花时的冷笑,此刻化作苏韫箐指节叩击书页的闷响。
“今日便教你——什么叫尊卑!”苏韫箐忽扬声道,“倪氏藐视上位,杖二十!”
刑凳压碎阶前薄冰的脆响里,檀木板着肉声惊飞寒鸦。
倪凛月碾碎沾血的退热药膏,金簪在窗棂刻下深痕:
“二十杖…苏韫箐你记着!”
炭盆爆响中映亮她瞳孔——那里没有具体毒计,只有淬毒的恨意,随创口脓血蒸腾。
晨间兵部值房,倪临摔出密匣。七封侯喻泽与吏部尚书门生的金箔密信,每封结尾皆有三横朱砂押——结党暗号。
“庆州盐税亏空三十万两,侯大人拿几成?”
倪临将军的朝靴踏过侯喻泽散落的官帽,兵部堂前雪地上溅开几点墨汁——那是侯氏结党营私的认罪状印痕。
皇帝以匕首挑开证物火漆,忽然削断侯喻泽玉带:“三横押即天地人三才结盟…流放岭南为奴!”
匕首钉住认罪状,恰穿透侯氏祖籍“颍川”二字。
小太监奔至储秀宫报信时,倪凛月正砸碎最后半块退热玉枕。
倪嫔杖伤溃烂,创口脓血浸透茜纱裤,需日换药三次。
宫女窃语:“当初鞭打我们时可手狠呢。”
闻父胜讯,她染血的指甲抠进窗棂木纹:“父亲可知女儿在挨杖时…他正踩着他人的头颅高升?”
倪父朝堂庆宴。光禄寺记,倪府夜宴耗雪蛤羹三十盅。太监讽:“侯家哭丧声都盖不过倪府丝竹。”
冷宫铁锁开启时,侯琬凝正啃着冻硬的馍。
皇后抖开玄狐大氅裹住她,袖间忽落下一卷文书:
“令尊流放岭南的官文…掖庭说让你留着当念想。”
纸卷摔进雪泥,侯喻泽朱砂画押的指印被冰水晕开,如血泪漫过“永世为奴”四字。
侯喻泽被褫夺官位,沦为平民。
“爹说过…颍川侯氏宁啃泥不吃嗟食!”
喉管随吞咽剧烈抽动,却在吞下半截时突然抠喉呕吐——
雪地里漫开黄黑秽物,其中清晰可见半片盖官印的桑皮纸。
她蜷在呕吐物中大笑:“皇后娘娘…您比砒霜甜呢。”
沈泠玉跪叩椒房殿青砖:“求娘娘庇佑!”
沈泠玉叩首时,袖中滑落十月胡侍郎屯田案的副卷——这正是皇后苦寻不得的兵力部署佐证。
皇后指尖掠过她奉上的《金刚经》——经册夹层露出半幅陇西军屯图。
凤眸微眯:“贵嫔聪慧,本宫自会…挡住那些脏东西。”
皇后抚过地图上洮西要塞的朱批:“脏东西…指的可不单是后宫的倪嫔呢。”
军屯图即十月朝堂“胡侍郎屯田策”原始稿,皇后借沈氏之手掌控兵权命脉。
皇后赏沈泠玉红参。内务府档:赐百年高丽参两支,记“昭容侍奉勤勉”
嬷嬷叹:“这参够救侯采女十回了……”
窗外忽传更鼓,正是沈泠玉轿辇离开椒房殿的时辰。皇后站在阶前望雪,掌心融化的冰水里浮着半片金箔——那原是倪凛月万寿宴舞衣的残屑。
倪氏父女荣辱相背,恰似冰火同炉——
倪临愈煨炭烧红侯家白骨,倪凛月臀杖溃处便愈渗出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