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岫璃寝殿的羊角宫灯彻夜通明。
帝王指尖掠过她新染的嫣红蔻丹,佘岫璃忽倾身耳语:“哲贤妃姐姐前日还说,愿为陛下添位健壮的小皇子呢。”
酷暑蝉鸣中,暴室令突押走沈泠玉三名宫婢。
流言如野火燎原:“王婕妤鞭笞宫女!”“长春宫夜半有惨嚎!”
帝朱批“彻查”二字未干,皇后派女官捧玄漆匣急送御书房。匣中素笺唯两行簪花小楷:
“沈氏性洁,责婢至严
然素怜弱小,去岁捐俸济掖庭病妪十人”
帝展信时长叹,朱笔圈回暴室令奏章:“诬告者反坐。”
暮色中的合欢殿暖阁,烛影摇动。佘岫璃依偎在帝王身侧,指尖蔻丹如血。
窗外蝉鸣刺耳,她却在帝王耳畔吹拂着轻而柔的风:“哲贤妃姐姐近日面色红润,私下总说盼着给陛下添位健硕的小皇子呢……”
“听说那天佘氏侍寝时,可是替哲贤妃说了不少好话,就为着讨好呢。”
“哲贤妃娘娘前日去椒房殿请安,向皇后提起了有孕的贤妃苏韫箐,夸她有福相,还送了个安胎玉枕。”
庄贵妃胡檀慈把玩着苏韫箐所赠安胎玉枕,对心腹嗤笑:“哲贤妃这枕头送得妙——本宫向皇后提她有孕不过三日,佘岫璃就急吼吼去陛下跟前‘夸’她胎象了。”
八月上旬,霜刃无痕。
晨光刺透菱花窗时,胡檀慈的懿旨已砸进佘岫璃寝殿:
“容华佘氏屡犯上仪,着降为嫔,禁足思过一月!”
佘岫璃盯着懿旨上“以下犯上”四字,忽想起三日前——她不过讽笑胡檀慈孕期浮肿似“灌水豚蹄”,怎料被路过的史官听个正着。
大理寺少卿展开泛黄账册:“去岁腊月廿五,王婕妤遣婢赠佘嫔银丝炭三筐。”
堂下跪着的告密宫女猛颤:“可炭筐底藏着…藏着针扎的桐木偶!”
“哦?”暴室令冷笑呈上木偶——胸口黄纸赫然书胡檀慈生辰八字!
暴室令呈上从佘岫璃处搜出的桐木人偶,黄符血字赫然刺着苏韫箐生辰!
大理寺卿冷笑:“佘嫔前脚借侍寝给哲贤妃‘美言’固宠,后脚就用巫蛊咒她落胎?”
当桐木人偶从妆奁夹层坠出时,佘岫璃盯着黄符上苏韫箐的生辰八字,嘶声:
“这孔雀蓝缠金丝……分明是庄贵妃赏我的!”
阶下佘岫璃浑身剧颤。她终于看透:自己替胡贵妃给哲贤妃“下眼药”的侍寝闲言,竟被胡氏当作刀捅回自己心窝!
高座上的哲贤妃苏韫箐抚着孕腹垂泪:“岫璃妹妹,本宫待你如亲妹……”
话音未落,婕妤沈泠玉的护甲已指其眉心:“贵妃娘娘赏你的丝线,怎就成了扎向皇嗣的毒针?”
苏韫箐忽然抚腹轻叹:“陛下,佘妹妹兴许是被鬼迷了心窍……”
话音未落,沈泠玉霍然起身:“嫔御构陷高位,按律当杖八十!”
当夜掖庭传遍:“佘贵人咒偶里的发丝是苏大人的!”
被押回庆和宫东偏殿禁足的佘嫔岫璃,似乎彻底变了个人。
宫人们远远听着殿内传出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私下惶恐低语:“贵人在宫里随意打砸家伙,我们这群做奴婢的也没法,整整听了一个时辰的碎裂声!”
佘岫璃摔碎禁宫殿内白玉观音时,老宦官哆嗦着捡起碎片:”这观音…是去年苏大人献给哲贤妃的生辰礼啊!”
暗处窥视的胡檀慈侍女却冷笑:“贵人摔得好!横竖是苏家送来的晦气东西……”
当内侍监的人进去收拾残局时,只看到一地狼藉和背对众人、立于窗前的佘贵人,那张年轻的脸庞在阴影中透着一股令人陌生的深寒。
帝王最终下旨:佘氏罪加一等。庆和宫佘贵人构陷宫妃在先,私藏诅咒巫物在后,实乃“藐视宫规,其心可诛”,着加惩由嫔贬为从七品贵人,禁足延长至两月。
倪凛月紧闭的储秀宫内,很快有新的流言渗出:“那晚叫声可惨了……”
“据说是个掌嘴的宫女,脸肿得不能看,就是她贴身那个……”
“难怪吟婕妤…哦不,容华,突然被查……”
慎刑司将沾血的藤鞭呈至御前时,鞭柄阴刻的倪临私印赫然在目。
掖庭令呈上的藤杖浸透暗褐血渍,杖尾阴刻倪氏家徽——豹首环吞刃纹。
“此乃宁远将军府秘制军杖!”太医指着杖身倒刺:“与宫女骨裂伤完美契合。”
跪地的倪凛月突然抬首:“父亲赠我此杖是为镇宅……”话未竟,沈泠玉的冷笑已截断:“容华的意思是,倪将军早知你会用它虐婢?”
尚宫局记档:景和三年腊月,倪凛月向內务府报备“家传藤杖入库”。
“吟容华倪凛月虐婢案铁证如山!”刑官话音未落,沈泠玉忽出列跪地:“陛下容禀——上月被倪氏掌嘴致聋的宫女,前日已投井自尽!”
“吟婕妤倪凛月,御前失仪犹可宥,奈何苛待宫婢,虐行宫闱!着降为从四品容华,闭门思过三月!”
前朝的文华殿亦非风平浪静。
李相李庆少在议论军备时,雪袖翻飞,力陈西北增兵之策:“陛下,增兵三千,岁耗当增九万两。然边陲稳固,社稷方能无忧。”
文华殿议事毕,李庆少雪袖翻飞出列:“西北增兵三千,岁耗当增白银九万两。”帝朱批“准”字墨迹未干,胡檀慈已从父亲胡尚书处得讯。
当倪凛月领罚后,其父倪临为挽回圣心,于十月主动提携仇敌之女胡檀慈的父亲胡蒲广。
李庆少增兵策落定当日,胡蒲广兵部骤获九万饷银。
椒房殿内,皇后将米票藏入《金刚经》赐沈泠玉:“陇西李氏商号随时可兑。”
沈泠玉叩首时,瞥见经书扉页皇后簪花小楷:“苏氏胎炽引群狼,且护珠光待春阳”
秋风渐起,吹过庆和宫冷寂的东偏殿。
窗纸微明,映照出佘岫璃孤冷的侧影,指尖似在墙上反复描画着三个姓名——胡檀慈、沈泠玉、倪凛月。
而在长春宫内,沈泠玉平静地将皇后新赐的《金刚经》分赏给宫人,淡声道:“行善积德,自有天鉴。”
储秀宫紧闭的殿门内,一盏孤灯下,满地是被绞碎的、闪烁着幽光的孔雀翠羽,那是曾照亮过万寿宴的舞衣残骸。
狂风卷起碎羽粘在窗棂上,像极了佘岫璃人偶里未烧尽的孔雀丝线。
半页诗笺被风吹落桌角,墨迹斑驳写着:“霓裳碎作笼中鸟,衔来寒月冷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