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岁末的宫城被铅灰色云层沉沉压住。腊月初雪尚未落定,两道冰冷的诏书已如寒铁出鞘,昭示着这一年的血色终局。
金殿之上,凤印朱砂点落——
贵人倪凛月之名旁,赫然批注“晋容华”。
哲贤妃苏韫箐那娟秀的字迹还烙印在请封奏疏间:“容华倪氏,性行温婉,堪为表率。”
字字恭顺,却字字如针。
满朝皆知倪父弹劾沈昀毓的铁腕尚在朝堂回荡。
此封赏,是对倪家鹰犬之功的犒赏,亦是寒刀归鞘前的利齿闪光。
倪容华叩首谢恩时,青石地面冰得她膝骨生疼,容华金印压在手心,重得像一块吸饱了沈昀毓鲜血的烙铁。
旨意宣毕,昭阳宫侧殿暖阁内,贺语如春潮翻涌。
哲贤妃苏韫箐手持玉盏,浅笑晏晏:“容华妹妹大喜,此乃实至名归。”她目光与上首的胡檀慈轻轻一碰,笑意更深。
庄贵妃胡檀慈端坐主位,雍容颔首:“倪容华才德兼备,该当此位。”她指间一枚鸽血红宝石扳指流光溢彩,似映着前朝倪父挥出的那柄血刃。
新晋的倪容华,在一片恭维声中屈膝再拜。
她垂首时,鸦青鬓边一支新贡的赤金衔珠步摇微微颤动,衬得脸颊愈发明艳。
纵有心底一丝因父兄沾染血色而生的微颤,也被这泼天的尊荣与昭阳殿内炽热的追捧熨帖得平直。殿内暖香馥郁,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丝竹隐隐,一派烈火烹油之势。
——青石地面冰得她膝骨生疼,容华金印压在手心,重得像一块吸饱了沈昀毓鲜血的烙铁。但这烙印,此刻烫得正合心意。
然喜鹊未落枝头,寒鸦又啼——
侯选侍侯琬凝之名旁,朱批赫然是“降位答应”!
其由头依旧如雾。圣旨未落,昭阳宫的口谕已然先至:“言行乖悖,侍上不恭”。
冰冷的八个字,便彻底碾碎了这位御女初入宫时的玲珑心思。
她接过那枚象征答应的,黯淡无光的木簪,金簪锦缎如昨日之梦彻底消逝。
凤仪宫角门阴冷处新归附的林瑛扶着冰冷的宫墙,指甲深深掐入灰泥缝隙。
看着匆匆抬入昭阳宫的贺礼流水,再闻听侯琬凝的遭遇,眼底掠过兔死狐悲的浓重阴寒。
——皇后…真能护住她这把刀吗?
佘岫璃刚为侯琬凝的遭遇蹙眉,耳边却闻昭阳宫方向隐隐传来的笙歌贺喜,唇边顿时勾起一丝讽刺的冷笑。
胡檀慈的手腕…当真是翻云覆雨,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尚在回荡。侯琬凝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四周宫人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如同无数细针。
她看着内侍递来的那枚象征答应的、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木簪——它冰凉、粗糙、带着劣质木料的毛刺。指尖触碰到的一刹那,她猛地一颤,仿佛被烙铁烫伤。
“谢…贵妃娘娘恩典……”她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如同秋蝉最后的悲鸣。
昔日初入宫时的雀金裘、内造首饰、乃至皇后那时允诺的“扶持”之言,刹那间都化作阳光下破碎的彩色皂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死死攥住那枚木簪,仿佛要将它掐断。金簪锦缎如昨日之梦彻底消逝。周遭一片寂静,唯有穿堂寒风呜咽着,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褪色的裙裾旁打转。
昭阳宫的余晖只照亮了宫墙一隅,她站立的阴影深处,已提前飘落了今冬第一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