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九月铩羽

锦华宫已成囚笼，朱漆描金的大门紧锁，日光只能透过高窗上的雕花缝隙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幽暗的殿阁中，王娆枯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八月的重创并未熄灭她的仇恨，反而在禁足无望的煎熬中，发酵成更加恶臭的毒液。

她失去了往昔的张扬华服，素衣散发，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钩子，死死盯住殿门。

每日清晨，宫人按时送来的食盒成了她窥探外界的唯一缝隙。

当听见宫墙外隐约传来低位妃嫔向胡檀慈请安的莺声燕语时，王娆尖利的指甲便深深抠进手心的肉里，留下青紫的月牙。

“本宫落难……那些下贱的蹄子倒攀上高枝了！”她对着心腹宫女嘶声道，“以为躲进翠微阁的屋檐下就安全了？做梦！”她从床榻暗格里再次摸出一个微小的油纸包——那是禁足之初，她假称需花粉制香，买通看守内监夹带进来的剩余药料。

“她们…也配做主子？让她们尝尝……和我一般的滋味！”

九月御花园的金桂初绽，香气浮动。

新晋不久的赵宝林正小心翼翼地绕过锦华宫后墙的僻静小路，她奉命采摘桂花为皇后制安神香囊。

途经一片藤蔓缠绕的角落时，忽有一个眼生的宫女匆匆自锦华宫角门闪出，似是不慎将手中捧着的香粉盒撞在了赵宝林身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宫女慌忙跪下，手忙脚乱地为赵宝林拍打沾了香粉的裙裾，动作看似慌乱，却极其精准地将一些极细微的粉末揉蹭进了赵宝林的袖口褶皱处！

宫女连声告罪，匆忙离去。

赵宝林嗅着身上浓郁得过分的“桂花”甜香，虽觉奇怪，却未深究。傍晚时分，她便觉小腹隐隐坠痛，以为是月信将至。

然而次日，这小小不适却传到了翠微阁。

沈泠玉正在向胡檀慈请教棋谱。侍女低声向胡檀慈禀报了赵宝林的异常——因皇后有孕，凡后宫妃嫔身体微恙皆需略作关注。

胡檀慈执棋的手指悬在半空，眼眸微眯：“赵宝林昨夜只去了御花园采桂？沿途可有异常？”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王娆那张癫狂扭曲的脸。

“有！今晨赵宝林说在藤萝架后撞见一莽撞宫女打翻了香粉，沾了她一身！”侍女回道。

“香粉？”胡檀慈的声音陡然变冷，“去查，是哪宫的人？沾了什么粉？”

消息很快被证实：那宫女是锦华宫旧人！所谓“桂花香粉”，太医验后脸色煞白——又是精炼麝香。

目标从庄妃转移到了看似不起眼的低位妃嫔身上，其心歹毒，更甚于前。

铁证如山，无需王娆辩驳。这一次，甚至无需皇帝亲审。哲淑妃苏韫箐闻庄妃胡檀慈上报，当即便草拟奏本，详列王娆不思悔改、禁足期间仍行凶戕害宫妃、藐视宫规、其行径令人发指之罪状，上请皇帝严惩！

奏章递上的同时，苏韫箐已下令彻底搜查锦华宫。

王娆藏匿药料之物证被当众起获！更有看守内监哭诉受其胁迫夹带禁物之铁证！

皇帝震怒之余只剩冰冷厌恶：“蛇蝎毒妇！无可救药！”

圣旨带着刺骨的寒意降下锦华宫，锦贵嫔王娆，降为婕妤，着再追加禁足一月！即刻褫夺其宫中全部逾制之物，按选侍份例供给！

圣旨宣读完毕的瞬间，王娆歇斯底里地尖叫，试图扑向传旨太监，状如疯魔。

苏韫箐冷冷挥手：“王婕妤失仪，以下犯上，禁足期间仍不知悔改！即日起，再加禁足三月！ 非奉特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处理完这一切，苏韫箐步出锦华宫那扇再次紧闭的大门。夕阳的余晖为宫墙镀上一层流金。

经过景仁宫门外时，恰逢解除三月禁足的佘岫璃。

昔日风光无限的德妃，如今只着素色常服，发间连一支像样的珠钗也无，脸色苍白，唯有昔日那点傲骨撑着腰背挺直。她抬眸，与苏韫箐目光相撞。

看到锦华宫方向押出受罚内监、听闻王娆凄厉却很快消失的哭嚎，佘岫璃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是一丝刻骨的讥诮：“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仿佛在嘲弄王娆，也像是在嘲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