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十八岁这一年，金麟台的时光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加速键。沈昭像一枚被投入巨大漩涡的棋子，身不由己，却又异常精准地执行着落子的轨迹。

那夜书房的疯狂纠缠，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诡异地恢复了平静。沈昭和金光瑶，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充斥着暴戾与占有的夜晚。

金光瑶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掌控全局的敛芳尊，沈昭也依旧是那个恭谨得体、能力出众的“妹妹”。他们默契地将那不堪的隐秘深埋，用加倍的事务、更完美的表象，筑起一道看似坚固的隔墙。

沈昭唤他“兄长”的声音越发自然流畅，金光瑶回应时的温和也愈发滴水不漏。只有偶尔眼神短暂交汇的瞬间，那深潭之下翻涌的暗流和沈昭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幽光，才泄露出平静表象下的汹涌。

沈昭的“有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金光瑶交付给她的事情，不再局限于内务或情报。一些更阴暗、更见不得光的“脏活”，开始经由她纤细的手传递、执行。

她成了金光瑶在暗影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刀。处理不听话的钉子，抹去不该存在的痕迹，甚至……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实验传递关键的“材料”。每一次，她都完成得干净利落，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婉。

这一年，她见到了薛洋。

那个总是笑嘻嘻、眼底却藏着无尽残忍的少年，是金光瑶某个极其危险计划中的关键一环。第一次见面，薛洋就歪着头，像打量一件新奇玩具般上下扫视着沈昭，嘴里啧啧有声。

薛洋哟，敛芳尊养的小美人儿？啧，这模样，这做派……

他凑近一步，带着血腥气和糖果的甜腻味道，笑容恶劣。

薛洋活脱脱一个女版的小矮子嘛！学得可真像，连那假笑都一模一样！累不累啊？

沈昭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眼神却骤然冷了下去，她微微侧身，避开薛洋过于侵略的气息，声音平静无波。

沈昭薛公子说笑了。昭儿只是做好分内之事。

她不反驳，不解释，只用最标准的姿态将金光瑶交代的东西递过去。

薛洋嗤笑一声，接过东西，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留下黏腻冰冷的触感。

薛洋分内之事？包括帮他干那些……

他拖长了调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笑容灿烂又残忍。

薛洋……见不得人的勾当？小美人儿，你这一身漂亮皮囊下面，装的东西可一点都不比他少啊！

沈昭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脸上笑容依旧得体。

沈昭薛公子慎言。敛芳尊自有考量。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脊背挺直，步履从容。身后传来薛洋放肆的大笑。

薛洋的存在，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时不时照出沈昭极力掩藏的某些本质——那模仿金光瑶的痕迹，那包裹在华美皮囊下的“脏”。他的每一次挑衅和直白的恶意，都像在提醒她，她早已泥足深陷，无法回头。

那位如皎月清辉的蓝氏宗主，气度温润，待人真诚。他对金光瑶的信任近乎毫无保留，连带着对这位被金光瑶称为“妹妹”的沈昭，也带着天然的温和善意。沈昭恭敬地行礼，唤他“泽芜君”，笑容温婉。

然而，在蓝曦臣那澄澈如琉璃的目光注视下，沈昭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寒意和……微不可察的嫉妒。

她清晰地看到金光瑶在蓝曦臣面前卸下的些许伪装，那份难得的、近乎真实的放松和依赖。那是她从未得到过，也永远无法触及的。

她也见到了聂明玦。

那位高大威猛的赤锋尊，性情刚烈，嫉恶如仇。他对金光瑶的态度带着审视，对沈昭这个突然出现的“养妹”更是目光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其探究与不喜。

在他面前，沈昭感觉自己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他那刚正不阿的气息，他那审视的目光，都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和……厌恶。

这个人，总是对兄长指手画脚，处处掣肘。她垂首敛目，姿态愈发恭顺，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一个顽固不化、挡路的绊脚石。

还有聂怀桑。聂家那位看似胆小怯懦、只知风花雪月的二公子。他总是躲在聂明玦身后，摇着一把折扇，眼神躲闪。沈昭对他印象不深，只觉此人懦弱无能，不足为虑。

变故发生在深秋。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了整个仙门——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练功走火入魔，狂性大发，暴毙身亡！

金麟台自然也收到了消息。金光瑶闻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悲痛与难以置信。他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亲自赶往清河吊唁，神色哀戚，步履沉重，将一位痛失义兄的弟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沈昭作为他的心腹“妹妹”，自然也随行在侧。

聂氏不净世一片缟素，气氛肃杀沉重。灵堂之上，聂明玦的尸身躺在棺椁中，即使经过整理，那扭曲的面容和残存的狂暴气息，依旧令人心悸。聂怀桑哭得几乎昏厥，被下人搀扶着，整个人如同失了魂。蓝曦臣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眼神中是深切的悲痛和无法接受的茫然。

沈昭垂首跟在金光瑶身后，扮演着哀戚的角色。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棺椁，扫过聂明玦那张暴怒凝固的脸，扫过灵堂内悲痛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她身前的金光瑶身上。

他正对着聂明玦的灵位深深一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悲痛。那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哀伤，那么情真意切。

沈昭看着，心中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

她当然知道聂明玦是怎么死的。

就在几天前，是她亲手将那份琴谱，交到兄长手里。她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它最终会引发什么。金光瑶没有明说，但她明白兄长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暗示。聂明玦的存在，就像一把悬在兄长头顶的刀，他的刚烈，他的不信任，他对兄长计划的阻碍……都是巨大的威胁。

兄长要清除这个威胁，自然有他的道理。她甚至能理解兄长为何选择这种方式——走火入魔，多么“合理”的意外，谁也抓不住把柄。

金光瑶直起身，侧脸对着沈昭方向的瞬间——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阴影。沈昭清晰地看到，在那浓密睫毛遮掩下，他深潭般的眼底，一丝极快闪过的、冰冷的……轻松。

沈昭的心湖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她甚至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自己眼中同样一闪而过的、了然的平静。没有恐惧，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同。

她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侍从递来的香，在金光瑶身侧，对着聂明玦的灵位，深深躬身行礼。姿态哀婉，无可挑剔。

起身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棺椁中聂明玦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回响：

挡路石，终于搬开了。兄长，可以安心了。

灵堂的香烛气息混着死亡的味道，浓重得化不开。沈昭站在那里，与金光瑶并肩而立，一个哀戚，一个悲悯，共同构成了一幅无懈可击的吊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