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金麟台沉水香的氤氲里流淌。沈昭十八岁了。昔日的少女已褪尽青涩,如同一柄收入华美鞘中的利刃。她是金光瑶最得力的心腹,是他无懈可击的“养妹”。这个身份,是金光瑶亲手为她戴上的另一重枷锁,也是他为自己筑起的一道堤坝。
沈昭兄长。
沈昭垂首,声音清越而恭谨,将一份誊写工整的文书奉至金光瑶案前。
这个称呼,在金光瑶某次看似不经意的提点后,成了她在金麟台内外必须遵循的规矩。起初,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生涩的刺痛。每一次呼唤,都像是在心口划下一道无形的伤口,提醒着她那无法逾越的界限。
然而,她学得很快。如今,“兄长”二字已能说得无比自然,温顺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距离,完美地镶嵌在她“金麟台养女”的身份里,堵住了悠悠众口,也麻痹着她自己那日益炽烈的情感。
金光瑶接过文书,指尖不经意般掠过她的手指。他目光落在文书上,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声“兄长”,像一枚冰冷的银针,扎在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带来一丝细微却持久的麻痛。他需要这个称呼,需要这层伦理的屏障。
它像一层安全的薄纱,隔开了沈昭眼中那日益无法掩饰的炽热,也隔开了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愿深究、不敢触碰的异样。
他刻意强化着这层关系,在人前对她流露出合乎“兄长”身份的关怀与信任,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扭曲的占有欲和悸动,牢牢锁在“兄妹”的牢笼之下。然而,越是强调,那份被压抑的暗流,便越是汹涌。
沈昭完美地扮演着“妹妹”的角色。她替他打理内务,周旋于世家女眷之间,笑容温婉,言语得体。
她的“有用”已经渗透进他,许多金光瑶不便亲自出面或难以察觉的暗流,都能通过她纤细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抚平或引爆。
那些曾对金光瑶流露出倾慕或可能成为联姻对象的女眷,总会遭遇各种“意外”:精心准备的才艺表演会莫名出错,重要的家族信物会短暂“遗失”又“寻回”,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却足以损害闺誉的小道消息,也会适时地流传出去。每一次,都做得天衣无缝,如同命运无情的玩笑,让人抓不住丝毫把柄。
金光瑶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他默许着,甚至利用着她的这份偏执,清除着不必要的麻烦。这种纵容,如同浇灌毒花的养料,让沈昭心底那名为占有的东西,日益强大。
平静的表象,终于被一道惊雷劈开。
金麟台开始筹备一场盛大的生辰宴,主角是金光瑶。宴请名单上,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秦愫。秦氏嫡女,门第高贵,性情温婉,父亲更是手握财权和军威。
金氏宗族几位最具分量的长老联袂向金光瑶进言,言语恳切,利弊分明:秦氏是上上之选,此乃天作之合,更关乎兰陵金氏未来的稳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金麟台的角落,自然也传到了沈昭耳中。
这一次,不再是捕风捉影的议论,而是板上钉钉的提议。金光瑶并未立刻拒绝,甚至默许了将秦愫的名字写入主宾名单。这份沉默,在沈昭看来,无异于默许。
“兄长”的称呼,金光瑶刻意的疏离,此刻都成了淬毒的匕首。沈昭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精心布置、渐显喜庆的庭院,脸上那温婉的面具寸寸龟裂。她死死攥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入坚硬的木头里。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叫嚣,冲撞着理智的牢笼。秦愫……秦夫人……那个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分享他一切、甚至可能孕育他子嗣的女人!
那她沈昭算什么?
一个永远只能站在阴影里,唤他“兄长”的工具?
一个随时可以被“体面”取代的“作品”?
不!绝不!
长久压抑的偏执和占有欲,如同积蓄到顶点的火山,轰然爆发!她不再精心策划那些“意外”。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体面”,在即将被彻底取代的恐惧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像一阵风,带着决绝的冰冷,闯入了金光瑶的书房。甚至没有通禀。
金光瑶正与一位心腹管事商议宴席细节,见她如此失态闯入,眉头微蹙,挥手示意管事退下。
书房门被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沉水香的气息弥漫,却压不住空气中骤然升腾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沈昭站在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已无半分平日的温顺恭谨。那双曾被赞为“干净”的眼睛,直直地刺向金光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破釜沉舟。
沈昭你要娶秦愫?!
她甚至省去了敬称。
金光瑶脸色一沉,眼中瞬间凝聚起寒霜
金光瑶沈昭!注意你的身份!这是你该过问的事?
他试图用惯常的威严和“兄长”的身份压下她的失控。
沈昭身份?
沈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凄厉而嘲讽的弧度,眼中泪水汹涌而出,混杂着崩溃。
沈昭我的身份是什么?‘妹妹’?还是你手里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她猛地向前一步,逼近书案,双手撑在光滑的紫檀木上,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几乎要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沈昭金光瑶!
她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抛弃了所有的伪装。
沈昭那你要娶秦愫,是我不够干净?是我太脏了?!
沈昭你需要一个‘干净’体面的夫人,好,很好!那我呢?!”
沈昭是你告诉我的,我脏的是衣物,不是我的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质问和不顾一切的控诉。
沈昭我为了你!为了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沈昭我的手早就脏透了!我的心也早就烂在泥里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看着我,这么简单的请求不可以吗?
泪水决堤般滑落,她死死盯着他,眼神执拗得近乎癫狂。
沈昭可你呢?你要娶别人?你凭什么不要我?!你不能不要我!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沈昭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声在回荡。
金光瑶僵坐在宽大的座椅里,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脸上的寒霜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空白的震惊。
他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沈昭——泪水冲刷着精心描绘的妆容,露出底下苍白扭曲的面容;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那同样扭曲的、被刻意忽视的占有欲和……悸动。
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剖开了他精心构筑的伪装。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用“兄妹”名分强行压制的异样情愫,那些因她靠近他人而产生的莫名烦躁,那些对她受伤时远超过工具损坏的焦虑……此刻,被她血淋淋地、不顾一切地摊开在他面前!
巨大的震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案上的白玉笔洗,“哗啦”一声脆响,碎裂在地,如同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金光瑶放肆!
他厉声呵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铁青。
金光瑶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而,在那震怒之下,在那被冒犯的权威感背后,一股更汹涌、更黑暗的洪流在他心底咆哮着翻涌——那是被她不顾一切的表白所点燃的、同样扭曲的占有欲!
看着她崩溃绝望、只为他疯狂的模样,一种近乎暴虐的满足感和一种想要将她彻底撕碎、吞噬的冲动,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猛烈地冲撞着他的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怒、恐慌、被冒犯的愠怒、还有那再也无法掩饰的、同样炽烈而扭曲的占有欲……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地撕扯、碰撞,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
他猛地绕过书案,几步走到沈昭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却不是推开她,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狠狠地拉向自己!
沈昭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冰冷华贵的衣料贴着她滚烫的泪痕。她惊愕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
金光瑶你要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像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金光瑶你要站在我身边?用这种疯魔的样子?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猛地抬起,带着劲风,却不是打她,而是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直视自己眼中那赤裸裸的、再也无法伪装的疯狂漩涡。
金光瑶沈昭,你看清楚了!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金光瑶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看清楚我是谁!也看清楚你自己!你那点心思,你那点……不顾一切的疯劲,在这里,只会把你拖进更深的泥潭,万劫不复!
他猛地将她拉得更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气息灼热而混乱,带着浓重的沉水香和她泪水的咸涩。
金光瑶你要站在我身边?你的命是我给的,听话就够了!
这不再是训斥,而是宣告!是占有!是扭曲情感冲破所有堤坝后,赤裸裸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捆绑!
“兄长”的伪装被彻底撕碎。锁链已化为实质,将两个同样偏执的灵魂,紧紧缠绕。
她被他死死攥着手腕,下巴被捏得生疼,被迫仰头承受着他眼中那赤裸裸的、翻涌着毁灭与占有的骇人风暴。恐惧、窒息、还有那被彻底点燃的、同样扭曲的渴望,在她体内疯狂冲撞。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因激烈情绪而失却了所有温润假象的脸庞,那深潭般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疯狂的火,要将她一同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