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沉重的黑暗。
女孩极其艰难地掀开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难以言喻的柔软——像躺在云端,又像被最温暖的初雪包裹。每一寸骨头,每一处伤口,都在贪婪地汲取这份干燥和舒适,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紧接着,是覆盖在身上的织物,触感柔滑如流水,却又带着沉甸甸的暖意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
头顶是素雅的、淡青色的帐幔,层层叠叠,从一张宽大得不可思议的雕花木床顶端垂落下来,边缘绣着极其雅致的、若隐若现的云纹。
帐幔之外,光线透过糊着素白窗纱的雕花木格窗棂,柔和地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浓郁、更纯粹的暖香,沉静悠远,是上好的檀木和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清雅气息混合而成,闻之令人心神莫名地安定,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比马车里更甚。
这是……哪里?
客栈?破庙?不,梦里也不会有这样的地方。过于完美,过于寂静,寂静得可怕。
她猛地想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立刻袭来,让她重重跌回那片柔软得令人心慌的锦被里。身体各处的伤口,尤其是手臂上被仔细包扎过的地方,传来清晰的、但不再那么尖锐的痛楚。
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冰冷的雨夜,泥泞的陋巷,刺眼的灯笼,华贵的马车,玉石帘子清脆的撞击声……还有,那个有着温和笑容和深潭般眼睛的男人,撕裂锦缎的刺耳声响,以及……她狠狠咬下去时口中弥漫开的浓重血腥!那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齿间。
心骤然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臂上溃烂的伤口被那截淡金色的锦缎包裹着,虽然依旧隐隐作痛,却不再有脓血渗出,干净得刺眼。身上的破烂单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同样柔软素白的细棉布中衣,宽大得不合身,袖口长出一大截,却洁净异常,散发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心安的皂角清香。
谁给她换的衣服?谁给她擦洗过?
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窜起,比深秋的雨水还要冰冷刺骨。巨大的不安和羞耻感让她猛地抓紧了身上光滑的锦被,仿佛那是唯一能遮蔽的屏障。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房间角落幽幽传来:
金光瑶醒了?
女孩像被冻住般,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脖子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向声音的来源,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同样古朴雅致的雕花圆桌。桌旁坐着一个身影。他并未穿着昨夜那身华贵的锦袍,而是一身质地极好的素色常服,颜色是极淡的霜青色,衬得他肤色如玉,更添几分清雅。
他微微侧身对着床榻,一手支着额角,似乎在小憩。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清隽柔和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唇边依旧噙着那抹习惯性的、温和的弧度。
是昨夜那个人!
他似乎被女孩的动作惊醒,缓缓放下支着额角的手,转过了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望了过来,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却依旧清明锐利,瞬间穿透了淡青色的帐幔,精准地捕捉到她。
金光瑶睡得可还安稳?
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却依旧温和得如同拂过水面的春风。
然而,这温和的声音此刻却如同惊雷在女孩耳边炸响,昨夜所有的恐惧、混乱、以及最后那不顾一切的撕咬瞬间清晰地回放。她做了什么?她咬了他!她咬了一个这样……这样的人物!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地钉在了他随意搭在圆桌边缘的右手上。
虎口处,那两排深深的、翻着新鲜红肉的齿痕,赫然在目!伤口周围还带着明显的青紫肿胀,狰狞地盘踞在那只骨节分明、干净得不可思议的手上。像一件完美的、无瑕的瓷器上突兀的裂痕,更像一个无声的、随时会爆发的控诉,提醒着她犯下的错。
完了!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从柔软的锦被里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摔下那张对她来说过于高大的床榻!
“噗通!”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却完全顾不上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她拼命向后缩去,脊背死死抵着厚重床脚,仿佛那坚硬的木头能给她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眼睛惊恐地睁大,死死盯着那个缓缓站起身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破碎的呜咽,身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金光瑶看到女孩摔倒,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快得像一个错觉。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狼狈地缩在床脚,像看一只受惊过度、走投无路的小动物。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站起身。
素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流淌,没有一丝褶皱,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和无声的威仪。他迈步向她走来,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房间里极致的安静,让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昭疯狂跳动的心脏上,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全距离”内。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脏污未净的小脸上,又缓缓移向她紧抓着自己宽大中衣衣襟、指节发白的小手。
金光瑶怕我?
他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如同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
小女孩瑟缩得更紧,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落,在素白的中衣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反应。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抬起了那只被她咬伤的手。
那只带着狰狞齿痕的手,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伤口周围的青紫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刺目、更加可怖,像一道丑陋的勋章。他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只手伸向她,动作带着一种审判般的缓慢。
女孩猛地闭上眼,绝望地等待着惩罚的降临——也许是更狠的撕咬被还回来,也许是被那只手狠狠掐住脖子,扔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和窒息并未到来。
额头上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那只手,那只被她咬得皮开肉绽的手,只是极其轻柔地、用指腹的侧面,极其短暂地拂开了她额前被冷汗和泪水黏住的几缕乱发。动作快得像一个错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随即,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她颤抖着睁开泪眼模糊的双眼,看到他正低头凝视着自己手上那狰狞的伤口,眼神专注得近乎奇异,仿佛在研究一件值得玩味的艺术品。
片刻,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准确地捕捉住她惊恐未定的眼睛。他唇边那抹温和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声音低沉,清晰地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房间里。
金光瑶昨夜的话,看来你是没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过大、却异常洁净的素白中衣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那双盈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像是……失望?又或是更深的兴味?
金光瑶记住,在这里,你脏的是衣物,不是命。
他微微俯身,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庞离她更近了些,身上沉静的暖香无声地弥漫开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金光瑶至于你……
他看着她身上仅存的完整的物件,便是她脖子上的玉质吊坠,刻着一枚沈字。他看着女孩惊恐未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在宣读一道不可违逆的旨意。
金光瑶沈……
金光瑶从今日起,你叫沈昭。
金光瑶沈昭?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仿佛这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道刻入骨髓的烙印,一个崭新的、属于他的标签。
金光瑶这里是兰陵金氏的金麟台。而我——
他微微停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住她,唇边温和的笑意如同精心雕琢的面具般完美无瑕,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深潭。
金光瑶是此间的主人,金光瑶。
金光瑶。
这三个字像三道裹挟着寒冰的惊雷,猛地劈进女孩混沌的脑海。
金光瑶?敛芳尊?仙督?!
昨夜那个从泥泞里抱起她的人……那个被她狠狠咬伤的人……那个为她撕下千金衣袖的人……那个此刻站在她面前,用温和语气说着冰冷话语的人……竟是……他?!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呜咽和颤抖。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清俊温和、带着无懈可击笑容的脸。
这张脸,此刻在她眼中,瞬间变得无比遥远、无比陌生,也无比……可怕。
仙督的光环如同实质的重压,让她连骨头都在战栗。
他……他为什么要救她?一个像蝼蚁一样烂在泥里的乞丐?他图什么?就因为……她的眼睛?
那句“眼睛生得干净”如同鬼魅的低语,再次回响在耳边,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凉意。她的眼睛?这双满是惊恐和泪水的眼睛?
金光瑶似乎很满意她这极致的惊愕和恐惧。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宣告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优雅地直起身,拂了拂那身霜青色常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上位者的气度。
金光瑶你身上的伤需静养。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向门口走去,素色的衣摆在地面划过无声的、流畅的弧度。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清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和命令。
金光瑶缺什么,自会有人送来。伤好之前,莫要乱跑。
房门被他无声地拉开,外面明亮的廊道光线倾泻进来,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清的背影,将他与这间华丽牢笼内的沈昭清晰地隔开。
金光瑶沈昭,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清晰地留下最后两个字,那温和的语调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警告,
金光瑶安分些。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静暖香。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沈昭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在空旷华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被困的小兽。
沈昭依旧死死地蜷缩在冰冷的床脚,后背紧贴着雕花的木头,寒气透过薄薄的中衣直往骨头缝里钻。膝盖上刚才摔下的地方,钝痛一阵阵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刺骨的冰寒。
金光瑶……敛芳尊……仙督……
这三个沉甸甸的名号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更巨大的茫然。这雕梁画栋、温暖如春的华室,身下柔软得如同云絮的锦被,身上洁净的衣物,手臂上那截包扎伤口的、价值不菲的淡金色锦缎……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巨大而荒诞的幻梦,一个由云端仙督随手编织的、不知是福是祸的牢笼。
而她,一个连名字都没有、从烂泥里爬出来的小乞丐,竟成了仙督金光瑶捡回来的……“沈昭”?
那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时的感觉,冰冷而粘腻,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悄然缠上了她的脖颈,宣告着归属。
她猛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小小手掌上。
脏的是衣物,不是人命……他这样说。
干净的……
那金光瑶眼中看到的“干净”,又究竟是什么?是她这双……被他特别点出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映出的只有恐惧和茫然,哪里干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比云梦深秋的雨夜更加刺骨。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道道狼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