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死亡，是有味道的。

冰冷的雨水混着街角烂泥的土腥气，裹挟着腐烂菜叶的酸馊，还有……女孩身上伤口溃烂后散发出的、连她自己都作呕的甜腻腥臭。湿透的单衣紧贴着皮肉，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骨头，扎进五脏六腑。

十岁的女孩蜷缩在客栈后巷一堆散发霉味的破筐阴影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胸腔的痛，每一次呼气都呵出一团模糊的白雾，转瞬就被无情的雨丝打散。

眼皮重如灌铅，每一次费力掀开，映入眼帘的只有青石板上不断溅开的浑浊水花，以及远处那扇紧闭的、透出昏黄暖光的客栈后门。那光，微弱得像一个随时会破灭的泡影，是她意识沉浮于冰冷泥沼时，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的锚点。

饥饿早已过了头，变成一种空洞的绞痛，在胃里麻木地翻搅。唯独寒冷和伤口溃烂的灼痛，像两条冰冷的毒蛇，顽固地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清醒。黑暗的潮水一波波涌上，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断线的刹那，一点异样的暖意，毫无预兆地渗了进来。

不是客栈后门那种飘渺的光晕，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奇异香气的暖意，沉沉地压了过来，霸道地驱散了一些雨夜的湿寒。

紧接着，是碾压过积水青石板的、沉闷而规律的车轮声，还有马蹄铁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稳稳地停在了巷口附近。

女孩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晃动光影。几盏极其明亮的灯笼，光芒刺得她干涩的眼睛生疼。人影绰绰，高大挺拔，穿着整齐划一的、在雨夜中也显得异常笔挺的深色劲装，像几尊沉默的石像立在雨幕中。他们簇拥着一辆……难以形容的华贵马车。

那车身仿佛由一整块温润的古木雕琢而成，在灯笼光芒下流淌着低调而深沉的光泽，雨水落在上面，汇成细小的溪流，无声滑落。

车窗垂着密密的、用某种半透明玉石打磨成的细长薄片串成的帘子，随着微风偶尔碰撞，发出极其细微、又极其清脆的叮咚声，像仙人指尖无意拨动的琴弦，在这肮脏腥臭的巷子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贵人。真正的、云端上的贵人。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他们怎么会来？

身体的本能比思绪更快。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恐惧。女孩用尽残存的力气，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向前爬了一步，伸向那片温暖光芒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救命”都挤不出来，只有微弱的、如同濒死小兽的呜咽。

NPC走开！哪来的小叫花子，找死吗？！”

一声粗暴的厉喝如炸雷般劈开雨幕，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驱赶。一个护卫打扮的壮汉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抽出腰间的佩刀，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尽管隔着几步远，雨水的冲刷也未能完全驱散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脓血和污垢的浓烈腥臭。

金光瑶莫急。

只两个字，那护卫凶狠的气势便是一滞，立刻垂首退后一步，姿态恭敬无比。

玉石帘子发出更清晰的一串叮咚脆响，被人从里面撩开一道缝隙。灯笼温暖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出，恰好照亮了探出车厢的那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珠贝光泽。这样一双手，只应出现在焚香净手、抚琴弄墨的雅室，此刻却伸向了这泥泞污秽、弥漫着腐烂气息的陋巷。那绣着极其精致、层层叠叠的淡金色牡丹纹路的宽大锦缎衣袖，也随之垂落下来，华贵得晃眼，与这阴暗潮湿的环境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只手，没有半分犹豫地，朝她伸来。

在距离沈昭肩膀寸许的地方，那只完美无瑕的手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半空，似乎在确认着眼前这团污秽的生命迹象，又像是在克制某种本能的厌恶。随即，它稳稳地落了下来，轻轻搭在了她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那触感，隔着湿透、粘腻、散发着恶臭的薄薄单衣，清晰地传递过来——温暖、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女孩猛地一颤，像被烙铁烫到，下意识地想蜷缩躲避，想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手，那华贵得刺眼的衣袖，它们不该碰她。

她太脏了，脏得连自己都唾弃。恐慌攫住了她，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身体僵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然而，预想中的厌恶或嫌弃并未降临。

那只手只是极轻地按住了她的颤抖，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道。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温热的掌心托住了她瘦骨嶙峋、沾满泥污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穿过她蜷曲的、同样肮脏不堪的膝弯。

一股力量将她整个身体从冰冷的泥水中托了起来。

骤然离地的失重感让她眩晕。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和一种极其清冽、沉稳的香气瞬间将她包裹。那香气很淡，像初雪后松针的气息，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干燥的檀木暖意，霸道地驱散了周遭的腐臭和湿冷，丝丝缕缕地钻进她麻木的鼻腔。她僵硬地、不受控制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他就这样抱着她。眉目是极清俊的，如同精心描绘的工笔画，线条流畅而柔和。唇角天然带着一抹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温和无害，甚至有些悲悯。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像藏着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映着灯笼摇曳的火光，却透不进一丝暖意。那温和的笑意停在嘴角，并未真正抵达眼底。这巨大的矛盾感让沈昭心头猛地一缩，一种比寒冷更深的本能恐惧攫住了她，身体绷得更紧。

NPC敛芳尊，这……

方才那个厉声呵斥的护卫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急和难以置信的惶恐。

NPC太脏了！您千金之躯，仙督之尊，怎可……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昭紧贴在贵人那华美锦袍上的、沾满泥泞和可疑暗红污渍的破烂身体，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毒物，玷污了云端的神祇。

被称为“敛芳尊”的贵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稳稳地将怀中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污秽”抱得更靠近他怀中一些，用自己华贵的衣袍彻底隔绝了护卫嫌恶的目光和冰冷的雨丝。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

金光瑶脏的是衣服，不是人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抱着脏兮兮的小丫头，毫不犹豫地转身，踏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玉石帘子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叮咚，将外面冰冷的雨幕、护卫惊愕的目光、以及整个污浊不堪、濒临死亡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马车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宽敞、奢华。脚下是厚实绵软的深色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清冽沉稳的暖香，浓郁了许多，几乎让人窒息，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四壁包裹着深色的、触手温润的木材，壁上镶嵌着造型古雅的铜制灯盏，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光芒。一切都精致、安静、温暖得如同一个不真实的、易碎的梦境。

金光瑶将她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车厢中央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身体接触到那难以想象的柔软和干燥，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出舒适的呻吟。

然而，巨大的恐慌随即如潮水般淹没了这短暂的舒适。她像一只受惊过度、落入陌生巢穴的幼兽，猛地向软榻内侧蜷缩，用尽力气把自己缩成一团，后背死死抵着车厢壁，试图离那干净的锦垫和眼前这个气息莫测、眼神冰冷的贵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金光瑶别怕。

金光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在她面前微微倾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裸露在破烂衣袖外的小臂上。

那里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红肿发黑，正不断渗出浑浊的脓血，散发出更浓烈的腐败气息，是这华美车厢里最刺眼的存在。

他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温和的嘴角弧度却分毫未变。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抓住了自己右臂那华美锦缎衣袖的边缘——正是那绣着繁复淡金牡丹纹样、触感如流云般滑腻、价值千金的料子。

只听“嗤啦”一声！

清脆的撕裂声在这极度安静的车厢里异常刺耳，打破了虚假的平静。

他竟生生将那价值不菲的衣袖撕下长长的一幅！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撕开的只是一张废纸。

小丫头惊得忘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截被他随意丢在厚厚绒毯上的华美断袖，像看着一件被轻易丢弃的废物，又像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金光瑶拿着那幅光滑如水的锦缎，动作轻柔地开始缠绕她溃烂流脓的手臂。温热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冰冷肮脏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颤栗。

那锦缎的触感凉滑无比，紧紧贴着伤口，带来一种奇异的、暂时的安抚。他包扎的动作很稳，很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系好最后一个结时，他甚至微微俯身，对着那丑陋的、散发着恶臭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臂，带着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暖香。

女孩浑身猛地一震，像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骤然抬头，撞上他垂落的目光。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飞快地掠过——是悲悯？是审视？还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对掌控的满足？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只觉得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巨大的不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当成物品摆弄的屈辱感猛地攥住了心脏。

被触碰伤口的羞耻，被这过分“温柔”对待的恐慌，以及对那双深不见底眼睛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目标正是他那只刚刚为她包扎、还未完全收回的手。

牙齿穿透了细腻的皮肉，一股浓郁的铁锈味瞬间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和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浓烈的滋味。

金光瑶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身体瞬间绷紧，却没有抽回手，甚至没有一丝挣扎。他只是僵在那里，任由这个从泥沼里捞出来的小兽死死咬住，仿佛在品尝这份突如其来的疼痛和反抗。

时间仿佛凝固了。车厢里只剩下沈昭粗重惊恐的喘息，和他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灯笼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沉沉地俯视着她因用力撕咬而狰狞的小脸。

过了几息，也许更久，那股濒死的疯狂劲头终于耗尽。牙齿的力道松了，沈昭无力地瘫软回锦垫上，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唇齿间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她不敢看他，只死死盯着绒毯上繁复的深色花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等待着雷霆般的怒火或者更可怕的惩罚。

她甚至绝望地想，也许下一秒就会被扔回冰冷的雨夜里。

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有一丝……兴味？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沈昭眼角的余光看到他那只被她咬伤的手抬了起来。

虎口处，两排深深的齿痕清晰可见，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涌出，沿着他白皙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刺目的痕迹。

他看也没看那伤口，仿佛那流血的手不是他自己的。只是从容地探入另一只完好的宽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

那丝帕干净得纤尘不染，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与他手腕上淋漓的鲜血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慢条斯理地用那方雪白的丝帕，一点点擦拭着手腕上淋漓的血迹。动作优雅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在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而非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

鲜红的血渍在洁白的丝帕上迅速洇开，像绽开的诡异花朵，触目惊心。

擦净了手腕的血，他这才微微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狰狞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他再次俯下身，凑近了蜷缩在锦垫上、如同惊弓之鸟的小女孩。

沈昭惊恐地闭上眼，身体缩得更紧，等待着未知的惩罚或者报复。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那只刚刚拭去自己鲜血的手——甚至还带着未干的血腥气和丝帕的微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力道，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粗糙的掌心带着薄茧，指腹却意外的柔软，动作极其生疏地、一下下地抚过她油腻打结、沾满泥垢的头发。

那触感，混合着残留的、属于他的血腥气和他身上清冽的暖香，形成一种极其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感受。这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宣告所有权的触碰。

头顶传来金光瑶温润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如同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意味。

金光瑶倒是个有脾气的。

他顿了顿，那只沾血的手轻轻滑下，微凉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脏污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被迫抬起的下颌上，迫使她不得不睁开被泪水糊住的、惊恐万分的眼睛，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视线，穿透了她脸上厚厚的污垢和恐惧，直直地望进她眼底深处。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如同鬼魅的倒影。

然而，他唇边那抹温和的弧度却加深了些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愉悦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喟叹：

金光瑶这双眼睛……倒是生得干净。

“干净”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猝不及防地烙在了女孩的灵魂上。

意识再次沉沦，仿佛坠入一团粘稠温暖的迷雾。那清冽的香气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她。

马车轻微的颠簸如同催眠的摇篮。极度的疲惫和那难以抗拒的、带着掌控意味的暖意终于彻底淹没了她。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那双深不见底的、带着奇异兴味的眼睛，是她沉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