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回到清风小筑时,天色已经暗了。
桑舜华正在院子里整理新采的药材,见她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眉头微蹙:“怎么跑得这么急?后山遇到野兽了?”
瑾瑜摇头,喘了口气才说:“没有。”
她不想把后山的事告诉阿娘。那声叹息,那块手帕,还有袁慎复杂的表情,这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她怕阿娘担心。
桑舜华也没多问,只是让她去净房洗漱,准备用晚膳。
晚膳时,程止提起了程少商的事。
“管事已经出发了,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少商就能到白鹿山。”程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瑾瑜碗里,“到时候,你们姐妹俩要好好相处。”
瑾瑜点头,低头扒饭。
她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好好相处”。在狼群里,相处很简单,一起捕猎,一起分食,危险来临时互相掩护。但人类的相处,似乎复杂得多。
桑舜华看出了她的心思,温声道:“少商那孩子,性子可能有些倔。你是姐姐,遇事多让着她就是了。”
倔?
瑾瑜想起阿娘之前说过,程少商和自己“有些像”。
一个在后宅里野蛮生长的女孩,会是什么样子?她们能好好相处吗?
用完晚膳,瑾瑜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事。
那块手帕,袁慎说是他师父的。
那声叹息,又是谁发出的?
瑾瑜翻身坐起,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很想念狼兄。
如果狼兄在,她可以把所有困惑都说给它听。狼兄不会回答,但它会用温热的鼻息蹭她的手心,告诉她:别怕,我在。
可现在,她只能一个人面对这些。
竹韵居。
袁慎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块湿透的手帕。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盯着手帕上的兰草,眉头紧锁。
这块手帕,他太熟悉了。
师父的书桌上,常年放着一块一模一样的。
他曾经以为,那是师父对桑夫人的念想。毕竟师父这些年从未娶妻,每次提起桑舜华,眼神都会变得很复杂。
师父虽然没和他说过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师父的样子,不像是对桑夫人无意。那么当初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两人退亲的?
袁善见不由得好奇起来。
而且今天在后山,那块手帕却出现在了水潭边。
还有那个叫程瑾瑜的女孩说,她听到过深夜的哭声。
袁慎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师父……真的会在深夜跑到后山去哭吗?
他站起身,拿着手帕走出房间。
竹韵居离皇甫先生的书房不远,只隔了一片竹林。
袁慎穿过竹林,远远地就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
师父还没睡。
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皇甫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袁慎推门进去,就看见师父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专注。
“这么晚了,有事?”皇甫先生抬起头,目光落在袁慎身上。
袁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帕放在了桌上。
“师父,这是您的吗?”
皇甫先生的目光落在手帕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手帕,放在手心里摩挲。
“你从哪里找到的?”
“后山。”袁慎如实回答,“水潭边的青石上。”
皇甫先生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帕,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袁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良久,皇甫先生才开口,声音很轻:“是我的。”
“前几日去后山散心,不小心落下了。”
袁慎的心里咯噔一下。
散心?
师父从不散心。他是白鹿山最严谨的大儒,每日的作息都精确到时辰,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而且,那块手帕明明是湿的,像是被水浸过,怎么可能是“不小心落下”?
袁慎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皇甫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说:“你想问什么,就问。”
袁慎深吸一口气:“师父,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皇甫先生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让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觉得,一个人放不下过去,是执念,还是痴情?”
袁慎愣住了。
他没想到师父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袁慎老实地说。
皇甫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也不知道。”
他将手帕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对袁慎说:“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袁慎知道,师父这是在下逐客令。
他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竹林时,袁慎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灯还亮着。
师父的身影坐在窗前,孤零零的,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袁慎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起了那天在藏书楼,师父让他打听桑舜华的事。
当时他觉得师父是在试探什么,但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不是在试探。
师父是在担心桑夫人婚后过得不好,所以才会好奇桑夫人认义女的原由。
第二天一早,瑾瑜照例去了藏书楼。
她想找一些关于都城的书,想知道程少商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这样,两人之间也能有话聊。
她在地理类的书架前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本《京畿图志》。
书很旧,纸张都有些发黄了。
瑾瑜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幅详细的都城地图。
城墙,街道,坊市,一应俱全。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试图找到程家所在的位置。
“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瑾瑜猛地回头,就看见袁慎站在书架旁,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你……”瑾瑜有些不自在。
昨天在后山的事,让她对袁慎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袁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京畿图志》?你要去都城?”
瑾瑜摇头:“我堂妹要来。她住在都城。”
袁慎恍然:“你说的是程家四娘子?”
瑾瑜点头。
袁慎想了想,说:“我每年都要回都城几次,对那里还算熟悉。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瑾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程家……在都城是什么样的人家?”
袁慎沉吟片刻:“程家是军功晋身,你大伯父程始将军和他的夫人,镇守西北边关,战功赫赫。二伯父程承,虽没有职位,但学识也算不错。”
“你阿爹虽然不在朝堂,不过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总的来说,程家在都城,算得上是不错的门第。”
瑾瑜听得似懂非懂。
她不太明白什么叫“位高权重”,什么叫“不错的门第”。
但她听出了一点:程家在京城,还算是有些地位的。
那程少商……会不会很厉害?
袁慎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你在担心什么?怕你那个堂妹不好相处?”
瑾瑜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袁慎收起笑容,认真地说:“程家四娘子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她……名声不太好,。”
“你大伯父大伯母常年在外征战,她从小被留在都城,由你祖母和二伯母照看。”
“但你二伯母……”袁慎顿了顿,“我听家中翟媪说,她心眼不太大。”
瑾瑜的眉头皱了起来。
心眼不太大?
那是什么意思?
袁慎也没细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总之,你那个堂妹,应该不会是个娇气的大小姐。”
“你们俩……说不定挺合得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瑾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京畿图志》,心里忽然多了几分期待。
程少商。
一个和她一样“名声不太好”的女孩。
她们真的能合得来吗?
三日后。
程止的管事从都城方向的驿站传回消息:已经接到四娘子,正在返程路上。
预计五日内,就能到白鹿山。
桑舜华让人把清风小筑靠西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准备给程少商住。
她还特意嘱咐瑾瑜:“少商来了之后,你要多陪陪她。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肯定会害怕。”
瑾瑜点头。
害怕?
她想起自己刚来白鹿山的时候,确实很害怕。
怕这里的人,怕这里的规矩,怕自己做错事。
如果程少商也会害怕,那她应该……保护她吧?
就像狼兄保护自己一样。
瑾瑜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责任感。
夜里,她又爬上了屋顶。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她学着狼的样子,对着月亮,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风吹过山林,带来远方的气息。
瑾瑜忽然听到,风里夹杂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
那不是狼的叫声。
而是……人的叹息。
瑾瑜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竹林。
那声叹息,是从竹林的方向传来的。
瑾瑜从屋顶上跳下来,赤着脚,无声无息地朝竹林跑去。
月光下,她的身影像一只猎豹,矫健而迅捷。
她穿过竹林,看到了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窗户半开着。
一个人影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瑾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