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慎站在树影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手帕上。
那块素白的手帕上,绣着淡青色的兰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瑾瑜的第一反应是扔掉它。
但她的手指却僵住了。
袁慎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给个解释。
瑾瑜握紧了手帕。
慌什么?
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现在是程家的女儿,是白鹿山的小师妹,有阿娘阿爹,有名字,有身份。
不再是那个在山林里躲藏的野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我叫程瑾瑜。”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袁慎愣了一下。
程瑾瑜?
程家的……瑾瑜?
他的脑海里飞速地转着。这些日子,白鹿山的学子们私下议论最多的,就是桑夫人和程先生收养了一个小女娘。
有人说那孩子是从山里捡回来的野孩子,不通人情。
有人说那孩子天赋异禀,桑夫人亲自教她医术。
还有人说,那孩子性子古怪,从不跟人说话,整日躲在藏书楼的角落里。
袁慎当时只是听听,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心思都在皇甫先生交代的任务上。
桑舜华。
他的师父,当年的未婚妻。
皇甫先生让他打听清楚,桑舜华为何会收养一个孩子,那孩子的来历如何,程止又是什么意思。
袁慎当时觉得这些家长里短的事,与他无关。
他不想去管。
但师命难违。
他只好找人去打听。
却没想到,那个被议论纷纷的程家小女娘,竟然就是一年前,他在山林里遇到的那个女孩。
那个救了他的命,带着他在夜色下狂奔,摆脱追兵的女孩。
袁慎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天夜里,他受了伤,意识模糊。家中老仆为了引开追兵,留下他一个人,但是这并不保险,毕竟追兵那么多。
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抓着迅速的在山林间奔逃,被她带到一个山洞,后来自己意识昏沉,他感觉到有人用力撕开他的衣袖,动作粗鲁得像在拔野猪的皮。
他还记得那双眼睛。
在篝火的映照下,那双眼睛亮得像野兽。
警惕,戒备,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倔强。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碰上了山贼。
却没想到,那竟然是个小女娘。
后来他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人。
只有包扎伤口的布条,还有一堆燃尽的篝火灰烬。
他让人找过。
找了很久。
却什么也没找到。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
袁慎看着眼前的瑾瑜,心里五味杂陈。
她变了很多。
头发梳得整齐了,脸也洗干净了,身上穿的是素净的襦裙,不再是那身破烂的兽皮。
但她的眼睛,还是和那天夜里一样。
警惕,戒备,却又透着一股倔强。
“原来是你。”
袁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找了你一年。”
瑾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了她一年?
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袁慎却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手中的手帕,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手帕……你从哪里捡的?”
瑾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
“这里。”
她指了指身后的水潭。
“搭在石头上。”
袁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上前几步,站在水潭边,目光在青石上扫过。
那块青石还湿着。
看得出来,手帕是刚刚才被人放在这里。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
袁慎问。
瑾瑜摇了摇头。
“不是。”
“之前来过。”
“听到过……哭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哭声?
袁慎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瑾瑜。
“你听到哭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瑾瑜想了想。
“深夜。”
“月亮很亮。”
袁慎的瞳孔微微收缩。
深夜。
月亮很亮。
他想起了什么。
这些日子,他时常在深夜里睡不着。
师父交代的任务,让他心烦意乱。
他不想去打听桑舜华的事。
他觉得这样做,很卑鄙。
但他又没办法拒绝师父。
他只能每天晚上,一个人在后山里走来走去,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几次,他也来过这个小瀑布。
坐在青石上,看着月光下的水面发呆。
但他从来没有哭过。
绝对没有。
那哭声……是谁的?
袁慎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他盯着瑾瑜手中的手帕,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手帕,他见过。
不止一次。
在藏书楼里,在师父的书房里。
师父的书桌上,总会放着这样一块手帕。
素白的布料,淡青色的兰草。
绣工精致,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袁慎一直以为,那是师父留下来的念想。
毕竟,师父和桑舜华曾经有过婚约。
虽然后来婚约解除了,但师父这些年一直未娶。
每次有人提起桑舜华,师父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复杂。
袁慎从未多问。
他觉得这是师父的私事。
但现在……
这块手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被水浸湿?
为什么会搭在青石上?
难道……
袁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深夜在这里哭泣的人,是师父?
不可能。
师父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在深夜里跑到后山来哭?
但除了师父,还有谁会用这样的手帕?
袁慎的心里乱成一团。
他抬起头,看向瑾瑜。
瑾瑜也在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这手帕……”
瑾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是你的吗?”
袁慎摇了摇头。
“不是。”
“是我师父的。”
师父?
瑾瑜想起了桑舜华说过的话。
袁慎的师父,是白鹿山的皇甫先生。
桑舜华的前未婚夫。
瑾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所以,那个深夜在这里哭泣的人,是皇甫先生?
一个男人,在深夜里哭?
瑾瑜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
但她又想起了那天夜里听到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压抑,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要挣脱,却又无能为力。
瑾瑜忽然有些心疼那个哭泣的人。
不管他是谁。
她将手帕递给袁慎。
“还给他吧。”
袁慎接过手帕,捏在手里。
他看着瑾瑜,忽然问。
“你现在……过得好吗?”
瑾瑜愣住了。
这个问题,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吗?
她想了想。
有阿娘教她医术,有阿爹默许她去藏书楼,有读不完的书,还有一片可以自由奔跑的后山。
应该算好吧。
但她又想起了狼兄,想起了山洞里的篝火,想起了那种无拘无束的日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袁慎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算了。”
“不用回答。”
“我看得出来,你过得还不错。”
他顿了顿,又说。
“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谢谢你。”
“但找不到人。”
“现在见到你,总算可以说一声……谢谢。”
瑾瑜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她不习惯被人道谢。
在山林里,救狼兄,照顾小狼崽子,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不需要谢。
“不用谢。”
她低声说。
“举手之劳。”
袁慎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
“以后,如果你在后山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可以来找我。”
“我住在竹韵居。”
说完,他拿着手帕,大步走进了树林。
瑾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她的心里有些乱。
袁慎。
皇甫先生。
桑舜华。
这些人之间,似乎有着复杂的关系。
而她现在,也被卷进了这些关系里。
瑾瑜忽然觉得有些累。她不想去管这些。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学医术,读书,在后山里跑。
其他的,都与她无关。瑾瑜转身,准备离开。
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猛地回头。
水潭边,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瑾瑜的心跳加速。
那声叹息,是从哪里来的?
她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
水声。
鸟鸣。
没有别的了。
瑾瑜咬了咬嘴唇,大步走进了树林。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
这个地方,让她觉得不舒服。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盯着她看。
瑾瑜加快了脚步。
她穿过树林,翻过山坡,一路狂奔,直到看见清风小筑的屋顶,才停下来。
她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但她的后背,却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声叹息,到底是谁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