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理解皇阿玛此举的深意。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却深了几分:“万岁爷说,福晋是个有胆识的,当初是宫女时,尚有胆量向万岁爷讨要恩典,今日,自然也当得起这份恩典。”
一句话,点醒了胤祥,也让若曦浑身冰冷。
康熙在提醒她。
他记得她过去的每一次“聪明”和“胆识”,他记得她如何利用规则,如何借力打力。皇阿玛的这份旨意,是在敲打她,告诉她——你的所有心思,朕都看在眼里。你最好,不要跟着八阿哥一条路走到黑。。
“请代我,谢皇阿玛隆恩。”若曦收拢掌心,紧握双拳,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李德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场面话,便躬身告退了。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到底想做什么?”胤祥一拳砸在桌案上,压抑着怒火,“把你一个女眷推到风口浪尖,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想看。”若曦摊开手,轻声说,“他想看我,也想看你,更想看八哥、四哥,看所有人。这草原,就是他的棋盘。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她抬起头,迎上胤祥焦灼的目光,眼神却异常平静:“爷,事已至此,躲是躲不过的。我们能做的,只有接招。”
胤祥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胸中的怒火与焦躁,竟被她这股沉静的力量,慢慢抚平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躲不过。”
他走到她身边,忽然道:“既然躲不过,那就让他们看看,我爱新觉罗·胤祥的福晋,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再多言语,却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
很快,就到了木兰围场。
天高云阔,秋风飒爽。广阔的校场上,早已人头攒动。康熙高坐于御台之上,身边是蒙古各部的王公台吉。台下,皇子们分列两侧,身后是各自的侍卫,一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
若曦坐在御台侧后方专为女眷设置的席位上,位置不算起眼,却能将整个校场尽收眼底。她一身宝蓝色的骑装,未施粉黛,只简单地绾了个发髻,在一众盛装的命妇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别样的英气。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向她投来。有嫉妒,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她全当未见,只端然正坐,目视前方。
演武开始。皇子们轮番上场,比试骑术与箭法。
大阿哥胤褆骑术精湛,如一阵风般掠过场中,引来阵阵喝彩。十阿哥胤䄉力大无穷,开弓如满月,箭矢势大力沉。九阿哥胤禟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箭术平平。
轮到八阿哥胤禩。他一身月白长袍,风度翩翩,上马的动作从容优雅。他的骑术算不上顶尖,却极为稳健,箭法也中规中矩,十箭中了六靶。虽不出彩,却也绝不出错,一如他平日为人,温润平和,滴水不漏。
康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老八的功夫,没落下。”
听似夸奖,却无半分喜悦。
终于,轮到胤祥。
他仿佛一团烈火,骤然投入了场中。胯下的骏马如一道黑色闪电,人随马走,马随心动,人马合一。他没有选择固定的靶子,而是让侍卫抛出了活动的布靶。在骏马疾驰之中,他探臂、开弓、放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嗖!嗖!”
三支羽箭,成品字形,稳稳钉在了三个随风翻飞的布靶中心。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校场都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蒙古的王公们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用蒙语大声赞叹着。这才是他们崇拜的英雄,这才是草原上应有的风采。
康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抚掌大笑:“好!真不愧是朕的拼命十三郎!不堕我大清皇子的威名!”
“拼命十三郎”,虽然曾经是京城中众人对十三阿哥的调侃,但如今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几乎是当众肯定了胤祥的地位和能力。
八阿哥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九阿哥和十阿哥的脸色,则明显难看了几分。
演武结束,康熙却并没有让众人散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若曦身上。
“马尔泰氏。”
若曦心头一紧,离座,上前,跪倒在地,“儿臣在。”
“朕曾许你,在草原上骑马射箭。今日,朕的儿子们都已献技,朕也想看看,十三郎的福晋,风采如何。”康熙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来了。
胤祥立刻出列,单膝跪地:“皇阿玛,若曦她……初学骑射,恐在御前失仪,惊扰了圣驾。”
“无妨。”康熙摆了摆手,笑容和煦,“朕又不是要她上阵杀敌。胤祥,朕听闻,你近日常教她骑马,今日,便算是你这师傅的第一堂课吧。就在这校场上,教给朕,教给诸位王公看看。”
这话说得巧妙,将一场可能的刁难,变成了夫妻间的教学。既给了胤祥面子,也给了若曦台阶。可这台阶,却是架在悬崖边的。
“臣……遵旨。”胤祥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走到若曦身边,亲自将她扶起,牵过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
“别怕,有我。”他低声对她说,掌心温暖而干燥。
若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她必须演好这场戏。她不能表现得太好,那会引来“藏拙”的猜忌;也不能表现得太差,那会丢了胤祥和皇家的脸面。这个分寸,极难拿捏。
在胤祥的指导下,她笨拙地学习着如何上马。第一次,脚没有踩稳,险些滑下来。第二次,姿势不对,又被胤祥扶了一把。这副生疏的模样,引来了女眷席上几声压抑的低笑。
胤祥却极有耐心,一遍遍地纠正她的动作,声音温和,举止亲密,在外人看来,倒真像是一对恩爱夫妻在嬉戏。
终于,若曦“艰难”地爬上了马背。她抓住缰绳,身子坐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新奇。
胤祥牵着马,带着她缓缓在场中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讲解着控制马匹的要领。
“……放松,身子要随着马的节奏起伏。想让它走,就轻轻夹一下马腹……”
若曦认真地听着,努力扮演一个聪慧的初学者。她试着照做,马儿果然听话地小跑起来。
“对,就是这样。”胤祥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或许是演得太过投入,也或许是心底里属于任辛的那份对自由的渴望被唤醒,若曦的胆子大了起来。她试着松开胤祥牵着缰绳的手,想自己驾驭。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她胯下的马儿受了惊,突然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发疯似的向前狂奔而去!
“若曦!”
胤祥的脸色瞬间煞白,立刻飞身上马,急追而去。
全场哗然。康熙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若曦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身体被颠得几乎要散架。她死死地抓住马鬃,努力不让自己被甩下去。她知道,这是个圈套!刚才那声唿哨,绝非偶然!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从斜刺里冲了出来。那人骑术之精,竟比胤祥还要快上几分,几个呼吸间便追上了她的马。
那人没有强行勒马,而是与她的马并驾齐驱,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缰绳,同时口中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有节奏的安抚声。
受惊的马儿,在她的安抚下,竟奇迹般地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只是不安地打着响鼻。
若曦惊魂未定,抬起头,想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艳如朝霞的脸庞,一双清澈如泉水的大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写满了关切与后怕。
是她。
苏完瓜尔佳·敏敏,那位曾爱慕着十三阿哥的蒙古格格。
“若曦姐姐?”敏敏看清了她的脸,也是一愣,随即惊呼出声。
就在此时,胤祥也策马赶到。他一把将若曦从马上抱下来,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若曦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她抬起头,正对上敏敏格格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关切与后怕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惊,是不解,是难以置信,最后,是铺天盖地的,被背叛的伤痛。
她看着被胤祥紧紧护在怀里的若曦,又看了看胤祥那毫不掩饰的紧张与珍视,小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敏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的目光,从胤祥紧抱着若曦的手臂,移到了若曦那身与胤祥同样色系的宝蓝色骑装上,最后,落在了若曦的脸上。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是皇帝和各位蒙古王公大臣还看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能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