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粼粼，旌旗招展。庞大的队伍如一条长龙，自京城蜿蜒而出，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的塞外草原进发。
若曦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车壁上包裹着厚厚的软垫，滤去了大部分的颠簸。她手中捧着一卷羊皮地图，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细密的线条。这便是昨夜胤祥交给她的木兰围场地形图，笔触精准，标注详尽，远比她想象中更为珍贵。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一角，那几个用朱砂画出的小小圈子上。
“这些地方，是有什么特别的吗？”她抬起头，问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胤祥。
胤祥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神色也随之严肃了几分。“那是围场里的险地。”他倾身过来，指着其中一个圈，“这里是沼泽，当地人叫它‘吞马潭’，看着是草地，马一踩上去就陷进去了。还有这里，”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是狼群的窝点。这几个，则是地形复杂的山谷，进去容易，出来难，极易迷失方向。”
他看着她，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这些地方，你切记，无论如何都不能靠近。”
这不仅仅是一份地图，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切。若曦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侍卫在车窗外低声禀报：“爷，福晋，四爷府上派人送了贺礼来，说是贺福晋随驾之喜。”
若曦与胤祥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诧异。
车队暂时停驻，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恭敬地将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递了进来。胤祥示意若曦打开。
盒子一开，满室华光。上层是各色珍奇的珠宝首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而拿开上层的托盘，下层却只静静地躺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蒙古小刀，刀鞘由鲨鱼皮制成，镶嵌着绿松石，刀柄则是温润的白玉，造型古朴而利落。若曦伸手将它拿起，轻轻抽出半寸，一道寒光闪过，刀锋锐利无匹。
“四哥……”胤祥喃喃自语，神色复杂。
若曦却瞬间明白了胤禛的用意。上面的珠宝，是给外人看的，是贺她随驾的体面。而这把刀，才是真正送给她的东西。它不是装饰，是武器。
“四哥知道我会武的事？”若曦疑惑地问道。
“我和四哥提过两句，但是四哥应该是不知道你功夫深浅，放心，四哥估计是担心我们遇上什么事，这才送了一把刀过来。”十三阿哥淡淡地解释着。
他和四哥的关系，众所周知，四哥待他，有时候比十四弟还要周到。
知道这刀不会带来什么隐忧，若曦将刀重新收好，郑重地放在了身边。
如今她的身手不比上一世，内力虽然有，但是想要和上一世那样做到飞花落叶皆可伤人的地步，除非她能寻到什么天材地宝。
车队再次启程。透过车帘的缝隙，若曦能看到远处八阿哥胤禩的队伍。他们的马车同样华丽，护卫众多，旌旗上一个“八”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姐姐若兰并未随行，侧福晋的身份，还不足以获得这份随驾的殊荣。
某一刻，似乎是心有感应，远处马上的胤禩忽然回过头，朝她这个方向望了过来。隔着遥远的距离，他只是微微颔首，唇边带着一丝礼节性的、温和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却像初冬的薄冰，没有半分暖意。
“朝中最近，关于八哥的‘贤名’，传得越来越盛了。”胤祥的声音忽然在车厢内响起，打破了沉默。
若曦收回目光，心中了然。历史上，八阿哥的势力确实是让人忌惮，好似到了四阿哥即位之后，也是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彻底将八爷党的势力压下去。康熙忌惮八阿哥势大，这个他亲手扶植起来磨练太子的势力，已经逐渐不受他的掌控。
“八贤王”的名声，听着是赞誉，实则是催命符。一个臣子的声望高过了储君，甚至隐隐有盖过皇帝的趋势，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皇阿玛带上八哥，却将四哥留在京中监国。这一手，又是制衡。”若曦轻声说道。
胤祥点了点头，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色：“皇阿玛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这次围猎，怕是不会太平。”
一路无话。傍晚时分，大军在预定的地点扎营。广袤的平原上，无数帐篷拔地而起，灯火渐次亮起，宛如星辰落于凡间。
若曦刚在下人的伺候下梳洗完毕，正准备用些晚膳，胤祥的贴身太监便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福晋，皇上派人传话，召十三爷去御帐议事。”
若曦心中一凛：“可有说是什么事？”
太监摇了摇头：“来人只说是军机要务，请爷即刻过去。”
胤祥换上一身常服，临走前看了若曦一眼，低声嘱咐：“让陈福带人守好帐外，我不在的时候，不要随意出去，也别让任何人进来。”
“爷放心。”
胤祥大步离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偌大的帐篷里，只剩下若曦和几个侍女。帐外的风声呼啸，夹杂着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号角声。她被留在了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孤立无援的中心。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她知道，这盘棋，已经开始了。
夜色渐深，胤祥仍未回来。若曦坐在灯下，手里那卷从京城带来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帐篷的门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了一角。一个黑影，在守卫发现之前，如鬼魅般闪了进来，随即单膝跪地。
“主子。”
那声音嘶哑而熟悉，若曦瞳孔猛地一缩。她挥手让侍女退下，帐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正是她安排在府里的眼线之一，一个不起眼的洒扫丫鬟，谁也想不到，她有功夫底子，还被若曦救了。
“何事？”若曦的声音冷了下来。
“宫里传出消息。您离京后，良妃娘娘……病了。”
若曦的心一沉。良妃，八阿哥的生母。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
“是真病，还是……”
“太医去看过，只说是心悸气郁，并无大碍。但八爷府上，福晋郭络罗氏，却以此为由，频繁入宫侍疾，并且在宫中，与几位娘娘和朝臣的内眷，往来甚密。”
若曦瞬间明白了。这是八爷党的一步棋。胤禩随驾出塞，看似被架空，但他的福晋郭络罗氏，却在后方，利用良妃的病，在后宫和京城命妇圈里，为他编织一张更紧密的关系网。
而这张网里，必然也想将她的姐姐若兰，甚至她自己，都重新网进去。
帐外的风，似乎更冷了。若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上后背。她和胤祥人在塞外，成了明面上的靶子，而真正的暗箭，却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悄然上弦。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胤祥的亲卫陈福沉稳的声音：“爷回来了。”
那名探子瞬间起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后帐的缝隙中消失。
胤祥掀帘而入，带着一身的寒气。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皇阿玛召集了所有随驾的王公大臣，”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让我们，到了木兰围场之后，校场演武。”
若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
“所有人。”胤祥看着她，目光深邃，“皇阿玛说，大清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祖宗的规矩不能忘。到时候，所有皇子，都要亲自下场，比试骑射。”
这不是简单的演武，这是在文臣和蒙古王公面前，对所有皇子的一次公开检阅。谁强谁弱，谁得圣心，都将在这场比试中，被无限放大。
而八阿哥胤禩，素以文韬著称，骑射这方面，好似也不弱。但皇上此举，分明是想当众挫其锐气。
“那你……”若曦担忧地看着他。
胤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我自是不惧。只是……我担心，这只是个开始。”
他话音刚落，帐外再次传来通传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爷，福晋……御前总管李德全，李公公来了。”
李德全深夜到访，绝非小事。若曦和胤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李德全一进帐，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们三人。他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谦恭，但眼神却异常严肃。
“给十三爷，十三福晋请安。”
“李总管深夜前来，可是皇阿玛有何吩咐？”胤祥沉声问道。
李德全躬了躬身，目光转向了若曦。
“皇上口谕。”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朕闻，十三福晋马尔泰氏，聪慧过人。校场演武，朕许你，在旁观礼。朕还记得，上次出塞行围，曾许你，在草原上纵马扬鞭。也让人知道，我满族的姑奶奶，同样不弱于人……"
李德全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皇上不仅要让若曦观礼，更是在暗示，他随时可能让她下场。一个刚刚嫁入皇家的侧福晋，要在文武百官和蒙古诸部的注视下，展示骑射？
这已经不是恩宠，而是将她放在了烈火上炙烤。
胤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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