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舜华的手很暖,带着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温度。它不像狼兄的皮毛那样厚实,也不像阿爹的手那样布满书写留下的薄茧,而是柔软、细腻,带着一丝药草的清香。
那温度透过莘月有些粗糙的皮肤,一直传到心里,让那道高高竖起的墙,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去白鹿山。
这三个字在莘月脑中盘旋。阿爹让莘月回到中原,做个快快乐乐的汉人。可莘月到了这个新的汉朝,却再次回到了狼群,像个野人一样活了三年。
她没有忘记阿爹的嘱托,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她害怕人,害怕他们的算计和背叛,就像那个猎户村外的夜晚,还有小镇里那个为了几文钱就出卖我的盐贩子。
山林是莘月的庇护所,却也成了莘月的牢笼。她在这里很安全,但她也知道,她正在离阿爹希望她成为的样子,越来越远。
“我……”莘月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我走了,狼兄怎么办?狼群怎么办?”
这是莘月最大的顾虑。狼兄是她的家人,狼群是她的依靠。她现在无法想象离开它们的日子。
桑舜华似乎早就料到莘月会这么问,她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山谷里初开的白色小花,干净又让人心安,“它们是山林的孩子,这里才是它们的家。你也是,但你更是人的孩子。你可以常常回来看它们,白鹿山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以你的脚程,想回来看看,并非难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若学到了更多的本事,才能更好地保护它们,不是吗?山林里不只有野兽,还有比野兽更可怕的人。这次是我,下次若是闯进来心怀歹意的人呢?比如,为了你这满谷的珍稀药材而来的人。”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莘月心中最深的一把锁。是啊,莘月她能保护狼群一时,能保护它们一世吗?这次她能打跑一个贪财的匪徒,下次若来的是一支军队呢?就像当年追杀她的那些人。她需要变得更强,不是靠爪牙,而是靠阿爹说过的,人的智慧。
莘月看着桑舜华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真诚和善意。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莘月只说了一个字,却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桑舜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孩子。你先歇着,养好身体。我的伤也还需要几日才能彻底恢复,不急着赶路。”
接下来的几天,山洞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莘月一个人对着火堆发呆,或是和狼兄无声地交流。桑舜华的话不多,但她总能在莘月需要的时候说上几句。
她会问莘月山里各种植物的名字,听莘月用最简单的词汇描述它们的习性。她也会告诉莘月一些白鹿山的事情,说那里的书院有上万卷藏书,说那里的先生们会在一起辩论学问,一辩就是一整天。
莘月听着,心里充满了向往。上万卷藏书,阿爹说,他在汉朝的那个家的书房里,也不过几百卷,就已经是莘月听过的最广阔的天地了。
桑舜华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她本就精通药理,加上山谷里那些珍稀的药材,不过五六日的功夫,她已经能下地行走,只是小腿上莘月放毒血的伤疤还很明显,像两条丑陋的蜈蚣。
告别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天刚蒙蒙亮,莘月就醒了。狼兄卧在洞口,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夜都没怎么安睡。莘月走到它身边,蹲下,将头埋在它厚实温暖的颈毛里,就像小时候在狼群那样。狼兄伸出舌头,舔了舔莘月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狼兄,我要走了。”莘月抱着它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去一个叫白鹿山的地方,学本事。学会了本事,我就能更好地保护你们。”
狼兄好像听懂了,用头使劲蹭着莘月,鼻子里喷出热气。
“看好家,等我回来。”莘月拍了拍它的背,站起身。她不敢再多待一刻,她怕自己会舍不得。
桑舜华已经收拾好了她那个小小的药篮,里面装了一些路上需要用到的伤药和干粮。她看着莘月和狼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莘月。
莘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山洞,看了一眼洞口那片熟悉的林子,然后转身,对桑舜华说:“我们走吧。”
走出山洞,莘月没有回头。狼兄一直跟在她身后,送了很远。直到她们快要走出这片它熟悉的领地,莘月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它用力地挥了挥手。
“回去吧!”莘月大声喊道。
狼兄停在原地,昂起头,发出一声悠长、悲伤的狼嚎。山林间,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莘月送行。她的眼眶一热,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莘月转过身,跟着桑舜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路。
走出莘月熟悉的那片山林,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桑舜华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植物告诉莘月它们的名字和用处。很多都是莘月认识的,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又多了几分书卷上的严谨。
“这个叫车前草,性甘寒,利尿通淋,祛痰止咳。你阿爹……教你的,应该是从医书上看来的吧?”她状似无意地问道。
莘月点点头,“阿爹告诉我一句话,他说医者父母心。”
桑舜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的阿爹,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莘月没有再说话。阿爹当然是了不起的人。
她们走了两天,终于走出了深山。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密林,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田野。田里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农人在劳作,看到我们,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莘月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桑舜华身后缩了缩。在山里,莘月是王,在这里,她却像一只闯入了人群的兔子,浑身不自在。
桑舜华察觉到了莘月的紧张,她放慢脚步,轻声说:“别怕,他们没有恶意。这就是山外面的世界,有田地,有村庄,有人烟。”
傍晚时分,她们抵达了一个小小的村镇。说是镇,其实也就是几十户人家聚集在一起,一条主路贯穿其中。路边有几家店铺,卖着一些日用品。炊烟袅袅,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和人语声,一切都和莘月曾经在猎户村外感受到的那种死寂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人”的气息,鲜活而嘈杂。
莘月跟在桑舜华身后,眼睛却不够用。她看着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看着妇人在门口的溪边浣洗衣物,看着店铺老板和客人讨价还价。这一切都那么新奇,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在路上,她们遇见了前来寻找桑舜华的人,一番确认过后,先让人回去报信,至于其他的,则是跟在桑舜华身边,供她驱使。
桑舜华带着莘月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这是莘月第一次住进这样的地方。掌柜的看到桑舜华,眼神一亮,但看到她身后那个穿着兽皮、灰头土脸的莘月,又露出几分警惕。
“掌柜的,两间上房,备些热水和干净的饭菜。”桑舜华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那银子的光芒,让掌柜脸上的警惕立刻变成了热情的笑。“好嘞!客官您里边请!二位楼上请!”
莘月跟着桑舜华走上木质的楼梯,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莘月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推开门,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对莘月来说,这已经是她住过的、除了阿爹的那个和草原上格格不入的帐篷外,最像“人”住的地方了。
热水很快送了上来。莘月看着木桶里冒着热气的水,有些不知所措。在草原上,很少有机会能够清洗全身,在山里,莘月只在湖里洗过冷水澡。
桑舜华似乎看穿了莘月的窘迫,她走了进来,笑着说:“我来帮你。”
她熟练地帮莘月解开身上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兽皮衣,当看到莘月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疤时,她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心疼。
“这些年,苦了你了。”她轻声说。
莘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点伤,和在大漠里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洗去了莘月一路的风尘和疲惫,也仿佛洗去了她身上一部分属于山林的野性。桑舜华给莘月准备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虽然不华贵,但穿在身上,却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洗漱完毕,莘月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头发被梳理整齐,虽然还是用一根布条束着。脸洗干净后,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只是比寻常女子要黑一些。镜子里的人,眉眼间依稀有几分阿爹口中“女大十八变”的影子,但眼神里,却依旧带着狼的警惕和疏离。
她,真的能成为一个“人”吗?
晚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小碟肉。莘月吃得很慢,学着桑舜华的样子,用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这个动作,她已经有三年没做过了。
客栈的大堂里,有几个走南闯北的客商在喝酒聊天。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晚,却听得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北边那条路,现在还封着呢。说是又要打仗了。”
“何止是北边,我从西边过来,关口盘查得也严。盐价更是涨得离谱,官府的人和那些地头蛇勾结,把盐都捏在手里,大发横财。”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听说了,这次的事不简单,好像和朝中的什么密信有关。还有,这要真打起仗来,受苦的还不是咱们?”
……打仗……
莘月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会是和草原上争夺单于之位那样惨烈的争夺吗?还有那个雨夜,那个叫袁善见的少年,那个为了引开追兵而赴死的老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桑舜华察觉到了莘月的异样,她放下筷子,关切地看着她:“怎么了?”
莘月摇了摇头,掩饰住内心的波澜,“没什么,只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桑舜华深深地看了莘月一眼,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轻声说:“这些都是山外的纷扰,与我们无关。到了白鹿山,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与她们无关吗?莘月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喜欢那样的事。
吃完饭,她们各自回房。莘月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是村镇的宁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这声音,和狼嚎完全不同。
莘月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那些人的对话,又想起了那个雨夜里,袁善见刻在石壁上的奇特花纹。他当时说,那是他家人才能看懂的记号。
袁家的人,找到他了吗?不过,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不可能仍躲在那个莘月为他找到的山洞里?
第二天一早,她们继续赶路。桑舜华似乎看出了莘月的心事重重,她吩咐人买了一辆简陋的马车。有了代步工具,她们的速度快了很多。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背着书箱的学子,还有骑着高头大马、护卫成群的富商。这是一个莘月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复杂、鲜活,又处处透着无形的规矩和危险。
又走了三天,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陡峭。一座巍峨的大山出现在她们眼前。那山峰高耸入云,山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山脚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白鹿山。
桑舜华指着那座山,脸上露出了回家的喜悦,“到了,以后,那就是我们的家。”
马车沿着一条修葺平整的山路缓缓向上。路两旁,古木参天,时有清泉流响,鸟语花香。这里的树木,比莘月在山林里见到的那些,似乎更多了几分文气和规整。
越往上走,莘月越能感觉到一种肃穆庄严的气氛。路上,她们遇到了几个穿着同样青色学子服的年轻人,他们看到桑舜华,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口称“桑夫子”。
桑夫子?莘月愣了一下,看向桑舜华。她,是这座山上的夫子,这里有女夫子?
桑舜华对莘月笑了笑,没有解释。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的平台前。平台之上,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青瓦白墙,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不像学府,倒更像是一处清雅的别院。
“下车吧,我们到了。”桑舜华说着,先一步下了车。
莘月跟着跳下车,脚踏在坚实的青石板上,心中却有些忐忑。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这里的空气里,没有狼群的气味,只有浓浓的书卷墨香。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深色长袍,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从院内快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步履沉稳,眼神明亮而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看到桑舜华,脸上露出一丝关切和如释重负的表情,“舜华,你总算回来了。这么多天,可把我担心坏了,还有你夫君,程止那小子,要不是接到了你传回来的消息,怕是早就进山找你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莘月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莘月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狼。
桑舜华走到他身边,柔声说:“父亲,我没事,我回来了。这位是莘月姑娘,我的救命恩人。”
他就是桑舜华的父亲,白鹿山的山主?
山主对着莘月,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他的眉头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似乎对莘月这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野性,感到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