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落下,没有丝毫犹豫。莘月用刀尖利落地划开女人小腿上两个发黑的伤口,呈十字形。乌黑腥臭的毒血立刻涌了出来。她丢下小刀,俯下身,毫不嫌弃地用嘴对准伤口,用力吮吸。
一口,两口。
每一口毒血都立刻吐在旁边的草地上,将一片青绿腐蚀得枯黄。她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从伤口吸出的血液转为鲜红。
做完这一切,莘肀的嘴唇也有些发麻。她立刻从腰间的小皮囊里掏出几片干瘪的叶子塞进嘴里咀嚼,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麻木感这才缓缓退去。这是她自己配的解毒草药,能解山中常见的蛇虫之毒,但对付白头蝰这种剧毒,还远远不够。
她站起身,视线在山谷中快速扫视。阿爹教她的药理知识在脑中飞速闪过。白头蝰之毒,性烈如火,攻心破血。需用至阴至寒之物相克。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上。那里生长着几株通体雪白、伞盖上凝着露珠般的菌子。
七叶一枝花,还有白露菌。
莘月心中一动,快步走过去。她小心翼翼地采下那几株白露菌,又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下挖到了几棵七叶一枝花。这是解白头蝰蛇毒的主药。
她没有耽搁,将草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用力砸烂,捣成墨绿色的药泥。她将一半药泥仔细地敷在女人的伤口上,另一半则撬开女人的嘴,混着一点水,费力地给她灌了下去。
药很苦,女人在昏迷中下意识地抗拒,大部分药汁都从唇边流了出来。
莘月有些急躁。这样下去不行,药喂不进去,人还是会死。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女人身边那个散落的药篮上。篮子里有一只小巧的水囊。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水。
莘月将剩下的药泥倒进水囊,用力摇晃均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自己先含了一大口药汁,再次俯下身,捏开女人的下巴,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冰凉的唇瓣相接,带着草药的苦涩。莘月屏住呼吸,将口中的药汁一点点渡进对方口中。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女人吞咽的本能已经非常微弱,莘月只能用舌尖抵住她的舌根,刺激她做出吞咽的动作。
终于,一囊药汁见底。
莘月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直起身,看着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女人,心里没底。药已经喂了,接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山谷里的阳光渐渐西斜,气温开始下降。这个女人衣衫单薄,又中了剧毒,体温流失得很快。如果在这里过夜,就算不被毒死,也可能被冻死。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莘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救人救到底,总不能半途而废。她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女人身边,将她打横抱起。
女人的身体比想象中要轻,抱在怀里软绵绵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云。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香混着草药的苦味,钻进莘月的鼻腔,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抱着女人,走出了这个隐秘的山谷。
狼兄一直在瀑布外焦急地等着,看到莘月抱着一个陌生人出来,它警惕地龇起了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自己人。”莘月拍了拍它的头,声音有些疲惫,“她受伤了。”
狼兄似乎听懂了,它凑上前,在那女人身上嗅了嗅,最后安静了下来,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莘月身后,充当着护卫。
回到平日栖身的那个山洞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莘月将女人安置在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石床上,那是她自己的床铺。洞里燃起了篝火,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山林的寒意。
在火光的映照下,女人的脸庞显得愈发苍白。她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比在山谷里时平稳了一些。莘月又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肿胀消退了些许,青紫的颜色也没有再继续蔓延。
药起作用了。
莘月松了口气,瘫坐在火堆旁,这才感觉到一阵后怕和疲惫。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还暴露了那个宝藏山谷。
这笔买卖,亏大了。
接下来的两天,莘月几乎没怎么合眼。她按时给女人喂药、换药,用温热的兽皮汤一口口喂她续命。女人的情况在一点点好转,呼吸渐渐有力,乌紫的嘴唇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洞口照进来时,石床上的女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呆呆地看着陌生的洞顶。过了许久,记忆才回笼。她记得自己为了寻找一味稀有的“赤血灵芝”,独自进入了那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深山,然后……被一条通体雪白的毒蛇咬了。
之后的事情,便是一片混沌。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虚弱无力,但还活着。她偏过头,看到了坐在火堆旁,正用小刀削着木枝的莘月。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野性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缝制粗糙的兽皮衣,头发用藤条随意束着,露出的侧脸轮廓分明,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蜜色。他削木枝的动作很专注,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是这个“少年”救了自己?
桑舜华尝试着开口,喉咙却干得发痛,只能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声。
莘月听到了动静,回过头。
四目相对。
莘月看到了一双清亮温润的眼睛,像山间的清泉,虽然带着病后的虚弱,却透着一股宁静的智慧。
“你醒了。”莘月站起身,将一旁陶罐里温着的肉汤倒进碗里,递了过去,“喝点东西。”
桑舜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使不出力气。
莘月没说话,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然后将碗递到她唇边。
温热的肉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和虚弱。一碗汤下肚,桑舜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谢谢你……”她的嗓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是你救了我?”
莘月点点头,算是回答。她不习惯和人交流,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像是阿爹口中的那种很有教养的“大家闺秀”。
“我叫桑舜华,是白鹿山的人。”桑舜华主动介绍自己,“敢问小兄弟高姓大名?救命之恩,舜华没齿难忘。”
白鹿山?
莘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那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里面住着一群学识渊博的隐士,山主更是当世大儒,极少与外界来往。
她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反问:“你一个人来这深山做什么?还跑到那种地方去。”
桑舜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最近痴迷药理,听闻这片山脉深处有古籍中记载的奇药,便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差点把命丢了。我记得咬我的是一条白头蝰,此蛇剧毒无比,若非有你……我实在不敢想后果。”
她说着,看向莘月,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好奇,“小兄弟,你似乎也精通药理?我中的蛇毒,寻常大夫都束手无策,你是如何解的?”
莘月沉默。她不想暴露太多。
见她不语,桑舜华以为她有什么顾虑,便换了个话题,温和地笑着:“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看你独自一人住在这山里,生活想必清苦。不如随我回白鹿山吧?”
她的话让莘月警惕起来。
回白鹿山?去人类聚集的地方?
桑舜华似乎看出了她的抗拒,继续说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见你年纪尚轻,却有如此本事,不该一辈子埋没在这荒山野岭。到了白鹿山,我可以让我父亲……”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有些讶异地看着莘月的喉结。那里平坦光滑,根本没有男性的特征。
“你……你是姑娘?”
莘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说话。
桑舜华恍然大悟,随即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抱歉,但眼中的欣赏和诚意却更浓了,“姑娘,请原谅我的冒昧。我的提议依然有效。随我回白鹿山,也是为了报答你,你一个姑娘,常年生活在山林中,实在是不妥。”
桑舜华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莘月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阿爹临死前的嘱托又在耳边回响。他希望她能活下去,更希望她能作为一个人活下去,而不是一个与兽为伍的野人。
她终究是人,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山里。
山林给了她庇护,却也像一个牢笼,隔绝了她与人类的世界。她渴望知识,渴望见识阿爹口中的那个大汉,渴望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和狼群。
即便如今这个世界,或许距离阿爹口中的大汉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依然有相似的地方。
白鹿山,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重新回到人群,并且获得知识的机会。
莘月看着眼前这个温婉而真诚的女人,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善意与欣赏,心中那道防备的高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
桑舜华见她动摇,唇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莘月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薄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