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扑棱棱掠过窗台,翅膀拍打声惊醒了许沉舟。
他猛地坐起,输液针头从手臂扯脱,带出一串血珠。
模糊的视线里,季临的床位空荡荡的,被单上只留下一滩干涸的血迹。
"他走了。"
李法医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老人正在擦拭手术器械,不锈钢盘里躺着那枚从许沉舟警徽里取出的芯片,在晨光中泛着幽蓝。
"什么时候?"许沉舟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
"三小时前。"镊子夹起芯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抽了你1800cc血,刚能下地就带着枪消失了。"
许沉舟扯掉手臂上的绷带。
眩晕感潮水般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墙才能站稳。镜中的自己像个鬼魂。
眼窝凹陷,嘴唇泛白,锁骨突出得能看见阴影。
而季临带着更重的伤,能去哪儿?
"芯片内容破解了吗?"
李法医调转笔记本电脑屏幕。
监控画面显示凌晨四点十二分,季临拖着伤腿爬下病床,从许沉舟外套里摸出车钥匙,然后在李法医的医药箱前停留了足足三分钟。
最终只拿走了一支肾上腺素。
"他故意避开所有摄像头。"李法医敲击键盘,调出城市交通监控,"最后出现在滨海高速往南方向。"
画面定格在季临翻越收费站护栏的瞬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头,染血的绷带在风中扬起,像面破碎的旗。
许沉舟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警徽现在它只是个空壳了。
三年来他从未仔细检查过这个信物,更不知道季临何时将芯片藏了进去。
警校毕业那天,季临把警徽塞进他口袋时说的那句话突然在耳边炸响:
"它会提醒我,是谁把我送上这条路的。"
"基因密钥呢?"
李法医打开一个加密文件。
屏幕上跳出成排的基因序列图,每段序列下方标注着人名和编号。
许沉舟一眼就看到了铁如山的名字,后面跟着"615",而紧挨着的"616"赫然是陈副局长。
"蓝血帮所有核心成员的生物样本。"李法医放大其中一组数据,"铁如山患有罕见的瓦氏巨球蛋白血症,需要定期换血治疗。"
许沉舟突然想起碧海蓝天那些医用冷冻箱。不是用来储存器官,而是血液
——铁如山在建立活体血库。
"季临去找血源了。"许沉舟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他需要能威胁铁如山的筹码。"
钥匙串上少了那把折叠刀。
许沉舟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季临带走了它
——那把刀柄刻着"0615"的警校毕业礼物。
李法医突然按住他的手:"你现在的血红蛋白不到7克,会死在半路上。"
"那就输血。"许沉舟扯开药柜,翻出血浆袋,"O型阴性,万能血型。"
老人沉默了很久,终于从保险箱取出一袋暗红色液体:"季临留下的。他抽了自己400cc血,说...万一你醒了用得上。"
血袋在阳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蓝紫色,这是β-毒素污染的特征。许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季临不仅带走了伤,还带走了毒。
"他撑不到滨海市。"李法医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β-毒素会在一小时内侵蚀运动神经。"
许沉舟已经将血浆袋挂在输液架上。
针头刺入静脉时,他盯着那蓝紫色的液体,想起警校训练场上,季临总爱在暴雨里加练格斗。
雨水冲刷着他眉骨上的伤口,血水蜿蜒到嘴角,那人却笑得像个疯子。
"帮我联系小张。"许沉舟咬开能量棒的包装,"我需要碧海蓝天近三个月所有冷冻箱运输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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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炙烤着高速公路。
许沉舟驾驶偷来的救护车,仪表盘上摊着李法医给的资料。
季临的血在他血管里流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
仿佛有另一个人的记忆在脑内闪回。
【三年前的雨夜,季临把昏迷的他从格斗训练场背回宿舍。那人湿透的衬衫下露出后背的伤疤,排列得像某种星座图。】
导航显示前方三公里是滨海服务区。
许沉舟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沥青路面擦出刺耳声响。
监控显示季临最后消失在这里,而服务区后方的私人码头,正停泊着几艘印有"碧海生物"标志的游艇。
停车场角落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让许沉舟的血液瞬间冻结。
车牌尾号615,铁如山的公务车。
"李老师,确认下这个。"许沉舟拍下车牌发过去,同时检查手枪弹匣。
特殊改造的子弹头涂着蓝色,是李法医用β-毒素提取物特制的。
回复来得很快:
"车是套牌,但码头确实有情况...卫星热成像显示地下仓库有二十个以上生命体征。"
许沉舟戴上鸭舌帽和口罩。
救护车制服是完美的伪装,他大摇大摆走向码头安检处,出示偷来的工作证:
"碧海生物预约的血浆运输。"
保安狐疑地打量他:"今天没有配送记录。"
"紧急补货。"许沉舟亮出手机上的伪造通知,"铁董事长今晚的治疗不能耽误。"
这个名字像魔咒般生效了。
保安挥手放行,许沉舟却在擦肩而过时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外伤,是经年累月接触血液后渗入毛孔的气息。
码头尽头,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清点冷冻箱。
许沉舟借着阳光角度看清了标签:"W-615-7",正是铁如山的编号。
他刚要靠近,耳蜗通讯器突然传来电流杂音。
"许沉舟。"李法医的声音带着奇怪的颤抖,
"别进仓库...季临的血样检测结果...他体内的β-毒素浓度..."
通讯突然中断。
许沉舟回头,发现保安正关闭电闸,手中的对讲机闪着蓝光
——和铁如山戒指同色的光。
跑!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许沉舟撞开两个白大褂,冲向最近的那艘游艇。
子弹在身后溅起水花,他纵身跃上甲板,船舱里却冲出三个持枪壮汉。
"等你很久了,许警官。"
铁如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许沉舟抬头,看见二层甲板上,蓝宝石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更让他血液凝固的是铁如山脚边的那个人影。
季临被铁链锁在栏杆上,脖颈处的蓝色血管已经蔓延到脸颊,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放了他。"许沉舟慢慢举起手,"你要的是基因密钥。"
铁如山笑了。
他弯腰揪起季临的头发,露出一个微型注射器正插在那人颈动脉上:
"我要的是抗体。这小子体内居然产生了β-毒素抗体...真是意外的收获。"
许沉舟的视线与季临相遇。
那人眼睛半阖着,嘴角却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和警校时期每次恶作剧得逞时一模一样。
"别信他..."季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钥匙...在鸽..."
枪声骤然响起。
铁如山的右肩爆开血花,注射器掉落在甲板上。许沉舟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不是他开的枪。
狙击子弹来自码头塔吊。
李法医?
不可能,老人从不用长射程武器。
铁如山踉跄着躲到掩体后,游艇上的保镖立刻向塔吊开火。
许沉舟趁机扑向季临,折叠刀划过铁链的瞬间,他摸到季临手心有个硬物:
微型引爆器。
"三..."季临的呼吸喷在他耳畔,"二..."
爆炸的冲击波将两人掀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灌入耳鼻,许沉舟死死抓住季临的手腕。
下沉过程中,他看见游艇在头顶炸成火球,燃烧的碎片如流星般坠入深海。
"白鸽...密码..."季临的嘴唇在气泡中蠕动,"训练场..."
黑暗。
然后是刺眼的白光。
许沉舟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身边是昏迷的季临。
远处海面上,游艇残骸还在燃烧,警笛声从码头方向传来。
"醒醒!"
许沉舟拍打季临的脸,触手一片滚烫。β-毒素已经侵蚀到末期,那人的皮肤开始呈现诡异的蓝色。
季临的眼皮颤动几下,突然抓住许沉舟的衣领:
"芯片...是假的..."他咳出一口蓝黑色的血,"真钥匙...在训练场...鸽笼..."
许沉舟想起季临总爱在训练场喂鸽子。
那些雪白的鸟儿会停在他肩上,啄食掌心的玉米粒。
有一次,他看见季临把一张小纸条系在鸽腿上。
"第...七根..."
季临的手指无力地垂下,
"横杆..."
呼吸停止了。
许沉舟疯狂按压季临的胸膛,直到自己咳出血沫。
潮水一次次漫过他们的身体,像要洗去所有罪恶与鲜血。
"咳...!"
季临突然弓起身子,喷出一大口带着蓝丝的血块。
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却看向许沉舟身后:
"...王局...长?"
许沉舟猛地回头。
沙滩上站着个穿渔夫装的男人,金属义肢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是王德明!
——本该死在纺织厂的人,此刻正举着一把改装过的信号枪。
"时间不多了,孩子们。"
王局长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
"铁如山的援兵十分钟内到。"
许沉舟本能地挡在季临前面。
"你没死?"
"死了,但没完全死。"
王局长掀起衣摆,露出腰腹处恐怖的缝合痕迹。
"李法医给我装了临时器官...撑不过今晚了。 "
他扔来一个防水袋,
"里面有抗体血清和车钥匙。"
季临挣扎着坐起来。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二十年前..."
王局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金属义肢发出故障般的咔嗒声。
"我和季明...本来约好...在礼堂交换证据..."
他指了指许沉舟胸前的警徽。
"那枚警徽...本该是他的..."
许沉舟突然明白了。
三年前毕业典礼上,季临给他的警徽是特别的。
那是季明警官的遗物,藏着连季临都不知道的秘密。
警笛声越来越近。王局长举起信号枪对准自己的下颌。
"走吧,记得...喂鸽子..."
他们跑向椰树林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许沉舟没有回头,但季临的眼泪在风中飘散,像细小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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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警校训练场寂静无声。
许沉舟背着季临翻越围墙,鸽笼在东南角的工具棚顶上。
在第七根横杆,他们找到了那个锈蚀的小铁盒。
盒子里是一把老式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纸条。季临颤抖的手指展开纸条,上面是他父亲的字迹:
给未来的警察:
这把钥匙能打开总署档案室1978号柜。记住,真正的蓝血不是罪恶,而是那些愿意为陌生人流血的人。
——季明 1999.6.15
季临的眼泪砸在纸条上。许沉舟握紧那把钥匙,突然理解了"蓝血帮"真正的讽刺之处。
最核心的证据,就藏在警察总署最显眼的地方,等了整整二十年。
"最后一战了。"
许沉舟帮季临注射完抗体血清。
"能走吗?"
季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脖颈的蓝纹已经开始消退。
他从工具棚里找出两把训练用匕首,扔给许沉舟一把:
"像警校时那样?"
他们翻出围墙时,一群白鸽突然从训练场腾空而起。
月光下,那些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极了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