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的废弃工厂像一头僵死的巨兽。许沉舟蹲在锈蚀的钢梁上,指尖摩挲着季临那枚警徽背面的凹痕。
三天了,自从档案馆那场血战后,季临就像被大地吞噬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动静。”
李法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老人站在一辆报废的起重机旁,灰白鬓角挂着露水。
他脚边躺着三台显示器,正播放着从黑市搞来的监控画面:
全城各个角落都在搜捕他们,通缉令上许沉舟的照片已经打上“极度危险”的红标。
许沉舟从五米高的钢梁跃下,落地时受伤的肋骨传来尖锐疼痛。
他抓起显示器,眯眼看着其中一个画面:
碧海蓝天洗浴中心后门,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正往厢式货车里搬运金属箱。
“是冷冻箱。”
李法医的指甲敲了敲屏幕。
“医用级,能维持器官移植的低温环境。”
“季临肯定还活着。”
许沉舟的指节在警徽边缘压出白痕。
“因为铁如山需要活体样本提取记忆数据。”
老人没有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
上面是档案馆地下室的血液检测报告。
在“异常指标”栏里赫然标注着:“检测到β-类蛇毒蛋白,浓度0.3mg/L。”
“蓝血帮的标记性毒素。”李法医用烟头点燃传真纸。
“季临最多还能撑72小时。”
火苗舔舐纸页的声响中,许沉舟想起季临被注射神经抑制剂后说的话……
“615不是日期,是编号。”他突然抓住李法医的手腕。
“1999年6月15日发生了什么?”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日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那天是铁如山升任禁毒处处长的日子。”
李法医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
“也是……季明决定举报他的日子。”
灰烬飘落在积水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许沉舟的大脑正在拼凑一幅可怕的拼图。
季明在儿子警校毕业前夕选择行动,铁如山用某种方式反杀并嫁祸,而二十年后,同样的日期成为轮回的诅咒。
“我们需要混进碧海蓝天。”
许沉舟扯下墙上通缉令,背面是洗浴中心的平面图,
“铁如山每周三上午会去顶楼会议室。”
李法医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两枚耳蜗式通讯器。
“小张已经混进去当服务生了。”
他顿了顿。
“但就算找到季临,他也活不过三天。β-毒素没有解药。”
“有。”
许沉舟指向报告最下方的一行小字,"血清置换,需要8000cc同血型新鲜血液。”
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我和他血型相同。”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算成功,你的器官也会因缺血大面积衰竭。”
许沉舟没有回答。
窗外,一只白鸽落在生锈的输气管上,羽毛被晨雾打湿成灰色。
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季临仰头看他时,阳光穿过礼堂彩窗在那人眼里投下的七彩光斑。
“准备手术设备。”许沉舟撕下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周二……
“明早行动。”
碧海蓝天的更衣室弥漫着檀香和氯水混合的气味。
许沉舟对着镜子调整领结,侍者制服的袖口里藏着薄如蝉翼的手术刀片。
镜中映出小张惨白的脸。
这个年轻的法医助理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顶楼……有……有……”
小张的牙齿咯咯作响。
许沉舟按住他的肩膀,发现制服下藏着绷带。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小张拉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的缝合伤口。
"他们……在摘取活体器官……"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许沉舟迅速将小张推进淋浴间,自己转身面对来人。
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白大褂下露出枪套轮廓。
“新来的?”男人推了推眼镜。
“跟我去送餐……"
推餐车穿过走廊时,许沉舟数着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七台,全部对着工作人员而非客人。
电梯需要指纹认证,眼镜男将右手按在感应器上时。
许沉舟注意到他无名指戴着枚银色戒指,刻着
“719”
“719号成员...”
许沉舟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顶楼会议室的门缓缓打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许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中央是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四周站着五个穿无菌服的身影。
最外侧的那个人转过身,蓝宝石戒指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
铁如山。
“放那就行。”他指了指角落,目光甚至没在许沉舟身上停留。
许沉舟低头摆放餐盘,耳蜗通讯器里传来李法医的呼吸声。
他需要确认手术台上是不是季临,但角度太刁钻,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手腕。
没有熟悉的警校疤痕。
“今天的样本质量太差。”
铁如山的声音像在讨论蔬菜新鲜度。
“再找不到适配者,就直接用615号的脏器。”
许沉舟的血液瞬间冻结。
615号?
会不会是季临?
“部长那边催得急。”
眼镜男小声说。
“要不要先用王德明的金属义肢顶一下?检测显示里面有生物组织残留……”
“那老狐狸的DNA早降解了。”
铁如山突然暴怒,抓起手术刀掷向墙壁。“继续审问那个小警察!要是他再不说……就把他每根骨头都敲碎!”
刀尖擦着许沉舟的耳廓钉入墙内。
他保持着侍者的谦卑姿态退出房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通讯器里传来李法医的指令。
“B2层,制冷机房。”
地下二层的温度骤降。
许沉舟撬开通风管道,爬行十米后到达一间隐蔽的囚室。
透过栅栏,他看到季临被铁链悬吊在半空,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插着数根输液管。
鲜红的血液正被缓慢抽离。
“季临!”
许沉舟锯断锁链的瞬间,季临像断线木偶般栽进他怀里。
触手的皮肤冰凉得可怕,脖颈处浮现出蛛网状的蓝色血管。
那是β-毒素发作的征兆。
季临的眼睑颤动几下,勉强睁开。
瞳孔已经扩散,却奇迹般地聚焦在许沉舟脸上。
“……钥匙……”
他气若游丝。
“在……你的……警徽里……”
许沉舟愣在原地。
他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警徽。
季临在三年前毕业典礼上交给他的那枚。
用力掰开双层结构的金属背面,一片微型芯片悄无声息地落在掌心。
“王局长……和我爸……二十年前……”
季临的呼吸越来越弱。
“他们……选中你……”
走廊突然传来警报声。
许沉舟抱起季临冲向通风管道,身后的大门已经被踹开。
子弹呼啸着擦过头顶,他感到右肩一阵灼痛,但肾上腺素压过了所有感觉。
“坚持住!”
他对着通讯器怒吼。
“我们需要紧急输血!”
李法医的回复淹没在爆炸声中。
有人引爆了地下室的燃气管道。
许沉舟在浓烟中摸索前进,怀里的季临越来越轻,仿佛正在变成一缕烟。
城郊安全屋的手术台上,两个并排的身影被血管相连。
许沉舟看着自己的血液通过透明导管流入季临体内,视野开始出现黑色斑点。
李法医的剪刀声时远时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芯片……内容……”
许沉舟艰难地转动眼球。
小张将笔记本电脑推到他眼前。
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录像。
二十年前的警校礼堂,年轻的王局长和季明站在讲台下,正在往地板夹层塞入一个金属盒。
镜头突然转向门口。
一个戴蓝宝石戒指的年轻人正在偷拍。
正是刚毕业的铁如山。
“所以钥匙真的是……”
许沉舟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全是。”
李法医将肾上腺素注入季临颈部。
“芯片里还有基因密钥,能解锁蓝血帮的瑞士银行账户……那是他们真正的命脉。”
许沉舟突然想笑,却发现嘴唇已经麻木。
他想起王局长临死前的摩尔斯电码。
想起季临总说他是“被选中的人”。
原来从三年前警徽交接那一刻起。
他就是这场横跨二十年的复仇计划最后一块拼图。
窗外的白鸽再次掠过。
恍惚间,许沉舟看见季临的手指动了动,像即将苏醒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