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怒意。此刻，任何反驳、解释或请求都只会显得更加狼狈和可笑。蓝染的平静比朔望的嘲讽更具杀伤力，它代表着绝对的掌控和终结。
“……”鲁鲁修没有再看蓝染或朔望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两尊冰冷的石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濒临崩溃的夏莉身上。
他伸出手，动作不再有之前的策略性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强硬的力道，稳稳地扶住了夏莉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的身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压过了她的哭泣：“夏莉，走了。”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最简洁的指令。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甚至是危险的。
夏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任由鲁鲁修半扶半抱着，踉跄地转身。她的头深深低下，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混合着浓重的铁锈与腐甜气息。巨大的羞耻、恐惧和彻底的失败感将她淹没，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鲁鲁修支撑着她，步伐稳定而迅速地向外走去。他的背影在猩红鬼火的映照下，挺得笔直，却笼罩着一层比夜色更深的阴霾。
蓝染和朔望沉默地站在原地，如同两尊门神，目送着他们离开。
布外，月光惨白。
鲁鲁修扶着几乎虚脱的夏莉，站在远离“小花园”入口的小径上。夜风带着寒意，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腥甜和夏莉身上绝望的气息。
夏莉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绝望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她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担忧、所有不顾一切的冲动，都在库蕾哈团队的冷漠、朔望的羞辱和蓝染的驱逐下，被碾得粉碎。
鲁鲁修没有立刻蹲下安慰夏莉，也没有试图拉她起来。他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像一个沉默的哨兵，任凭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的目光越过跪地哭泣的夏莉，重新投向远处那片依旧散发着不祥幽光的“小花园”，紫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因计划受挫和夏莉失控而产生的波动，正迅速冻结、沉淀，转化为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几分钟的沉默，只余夏莉断断续续的呜咽和风声。
终于，鲁鲁修缓缓蹲下身，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他没有试图去擦夏莉的眼泪，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空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夏莉冰凉颤抖的手腕，力道平稳，不容挣脱。
“夏莉，”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哭泣声，“抬头。”
夏莉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抽噎一滞，泪眼朦胧地、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鲁鲁修。月光下，他的脸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责备。
“你害怕的，是我会为了娜娜莉，答应库蕾哈任何条件，甚至牺牲自己，对吗？”鲁鲁修直视着她红肿的眼睛，问得直接而残酷。
夏莉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更多的泪水涌出。
“那么，听好。”鲁鲁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你的害怕，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她没有主动向我要过报酬！之所以让我搬过去和她包括她的家人们住在一起.....那是因为.....我要求的！我想要给予报酬！”
“你……你要求的？”夏莉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颤抖，“搬过去……住？报酬？是你……主动要求的？”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库蕾哈没有索取代价？鲁鲁修才是主动提出交易的一方？那怪不得库蕾哈说早搬晚搬都一样......这彻底颠覆了她之前所有的恐惧和预设！她一直以为是库蕾哈用能力诱惑、逼迫了他！她以为自己是来阻止一场不公平的掠夺！
鲁鲁修平静地迎视着她混乱的目光，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波澜：“娜娜莉的眼睛和双腿，是她给予的奇迹。这份‘礼物’，值得最郑重的‘回礼’。搬过去，成为她的‘家人’，协助她完成她想做的事，这就是我选择的报酬形式。”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夏莉，你以为我是被迫的吗？不。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是我，主动踏入了这场‘交易’。” 他刻意强调了“主动”二字，像冰冷的针一样扎进夏莉的心，“我清楚其中的风险，也明白可能的代价。但我愿意支付。”
夏莉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最后支撑她的东西也被抽走了。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而是一种被彻底欺骗、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巨大的绝望和心碎。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你……你根本不需要我的担心……我的害怕……都是……都是多余的？”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你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是自愿的……”
鲁鲁修沉默地看着她。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夏莉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猛地甩开了鲁鲁修握着她的手！那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鲁鲁修都微微后仰了一下。
“娜娜莉……娜娜莉如果知道你要用这种方式……她宁可永远看不见！永远站不起来！！”
鲁鲁修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中，所有刻意维持的冰冷、所有用以武装的平静，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夏莉从未见过，也绝不想再见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那悲哀如此沉重，如此锐利，仿佛穿越了无数个黑暗的日夜，带着集中营的冰冷铁锈味，带着娜娜莉无声的哭泣和轮椅碾过地面的声响，带着一个兄长在绝望深渊中挣扎求生、最终抓住唯一一根蛛丝般的希望时，那几乎要焚尽灵魂的决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里的悲哀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冻结了夏莉因失控和痛苦而翻滚的情绪。
“你试过吗，夏莉？” 鲁鲁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沉重得如同压在夏莉心头的巨石。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命令口吻，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到极致的质问。
他微微摇着头，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试过……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总是充满希望看着你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试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能看着她被困在冰冷的轮椅上……连想去窗边看看外面的阳光……都要依靠别人？”
他的声音并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力量：“你没有。”
“所以……你凭什么……” 鲁鲁修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刺夏莉混乱而痛苦的眼底，“……凭什么用她的痛苦……她的牺牲……来指责我的选择？！”
“凭什么……轻飘飘地说出……‘她宁可永远看不见’……这种话？！”
最后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夏莉耳边！她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死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么残忍！那不仅是对鲁鲁修努力的无情践踏，更是对娜娜莉所承受的、无法想象的痛苦和尊严的……亵渎！
巨大的悔恨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窒息般的呜咽，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我不是……我没有……”她想辩解，想收回那句话，但所有的言语在鲁鲁修那深不见底的悲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更加丑陋。
他顿了顿，仿佛在做一个最终的切割：“你可以不认同这条路。你可以害怕它，甚至……像刚才那样，用最坏的可能来想象它。这是你的自由。”
“但是，夏莉，” 他终于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她，眼神里面的疼痛更明显了，“我不是一个人和她住呀！还有她的家人们呀！！！我还会在这个学校上学，我并没有离开呀！”
他顿了顿，仿佛在做一个最终的切割：“你可以不认同这条路。你可以害怕它，甚至……像刚才那样，用最坏的可能来想象它。这是你的自由。”
“但是，夏莉，” 他终于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她，眼神里面的疼痛更明显了，“我不是一个人和她住呀！还有她的家人们呀！！！我还会在这个学校上学，我并没有离开呀！”
这句话像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将夏莉从自编自演的、充满牺牲与诀别的悲情剧本里，猛地拽回了现实。
她愣住了，连哭泣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鲁鲁修，看着他眼中那份尚未完全褪去的、因她刚才残忍话语而激起的深重悲哀，以及此刻那份急于纠正她错误认知的、近乎焦躁的急切。是啊……库蕾哈不是一个人。她有那些古怪的、危险的，但似乎也确实以某种方式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们”。鲁鲁修搬过去，不是进入一个与世隔绝的魔窟，而是进入一个……奇怪的集体宿舍？而且，他还在阿什弗德学园上学，每天都会出现，她依然能见到他……
“我……”夏莉张了张嘴，大脑因为情绪的剧烈转折而一片空白，“我……我没想过……还有别人……我以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她确实没想过。在她的想象里，库蕾哈是一个孤独而强大的女巫，鲁鲁修是送上门的祭品。她自动屏蔽了“家人们”这个复数概念可能带来的缓冲和日常性。
鲁鲁修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胸中那股因她触及娜娜莉伤痛而爆发的激愤，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无奈的沉重取代。
“很晚了，回去吧。”他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疏离。
夏莉默默地站起身，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自己行走。她没有再看鲁鲁修，也没有再看远处那片幽光，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鲁鲁修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也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艰苦心理攻防战的、疲惫不堪的指挥官。他没有说的是......他们和她都是从异世界而来，而自己，已经答应去异世界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