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终于刺耳地响起,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教室里凝滞的空气。
李老师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新课本都领了,回家好好预习!特别是历史第一章,很重要!
老李合上教案,夹在腋下,临走前又扫了一眼后排那个深灰色的“小山包”,眉头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瞬间,教室里像是被投入了沸水,喧闹声轰然炸开。桌椅板凳被拖动的刺耳声、同学们呼朋引伴的招呼声、兴奋讨论新班级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音浪。
宴烟松了口气,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崭新的文具盒和课本。同桌苏晓晓已经像颗小炮弹一样弹起来,冲向走廊去找初中好友了。她故意磨蹭着,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斜后方的角落。
贺裕安终于动了。他像是被这巨大的噪音吵醒,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肩膀,然后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卫衣帽子滑落下去,露出一头睡得更加凌乱、翘起几撮呆毛的浅棕色头发。他抬手,用力地搓了搓脸,动作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迷茫和粗粝感。然后,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一点整齐的白牙,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这个毫无形象、甚至有点傻气的动作,配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萌。
宴烟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把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塞进书包最底层,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地发颤。
程密哎,裕安,醒啦?
一个高个子、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嬉皮笑脸地凑到贺裕安桌边,熟稔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程密第一天就睡这么香?老李的催眠功力又见长了啊!
贺裕安甩了甩头,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点,声音还是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和沙哑
贺裕安嗯…吵死了。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开始胡乱地把桌上的新书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有些磨损的黑色双肩包里塞,动作极其敷衍。
程密晚上打球去不去?
贺裕安不去,困。
贺裕安回答得言简意赅,眼皮似乎又要耷拉下来。
程密行吧,学神的世界我不懂。
程密耸耸肩,目光扫过贺裕安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勉强拉上的书包,又看了看他依旧没什么精神的脸,嘿嘿一笑
程密对了,听说你刚才被新来的小美女‘凶’了?用扫帚戳你那双宝贝AJ?
宴烟塞词典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发烫。她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鸵鸟,把头深深埋进书包里。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得老高,紧张地捕捉着那边的每一丝动静。
贺裕安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点刚睡醒的迟钝,慢悠悠地转向宴烟的方向,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他的目光在宴烟微微泛红的侧脸和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了几秒。
宴烟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捏着词典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了,那沙哑的声线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因为刚睡醒而导致的茫然,清晰地穿过嘈杂的背景音传来
贺裕安谁啊?没印象了。
宴烟……
程密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
程密哈哈哈哈!裕安,你这脸盲症晚期了吧!就第一排门口那个,扎马尾,脸特小的那个!宴烟!
贺裕安又朝宴烟这边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件不太重要的物品。最终,他只是无所谓地“哦”了一声,仿佛那不过是一片飘过眼前的落叶,不值得耗费任何脑细胞去记住。他单肩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因为不堪重负而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他抬手,随意地抓了抓自己那头睡乱的头发,几根呆毛顽固地翘着。
贺裕安走了。
他丢下两个字,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从后门晃了出去。深蓝色的限量球鞋踩在走廊的光滑地砖上,发出懒散的踢踏声,很快就消失在门外涌动的放学人潮里。
那点因为他的目光而短暂聚集起来的微小光亮,瞬间熄灭了。
宴烟还僵在原地,手里那本沉甸甸的词典几乎要被她捏变形。脸颊上的热度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忽视、被轻描淡写拂过的微凉和尴尬。苏晓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桌边,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表情有些微妙,想安慰又不知怎么开口。
苏晓晓烟烟……
苏晓晓小心翼翼地开口
宴烟没事
宴烟猛地打断她,飞快地把最后两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又急又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轻松
宴烟我们也走吧。第一天作业可真不少呢
她背上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苏晓晓冲出教室后门。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夕阳的余晖透过尽头的窗户泼洒进来,将奔跑跳跃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空气里浮动着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宴烟混在人群里,脚步有些急促。好友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新班级的八卦,哪个老师最严厉,哪个男生好像很帅。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那张在午后阳光里抬起、带着睡痕和懵懂水汽的惊艳脸庞,挥之不去。
那句沙哑的“你谁啊”,仿佛还在耳畔萦绕。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没印象了”,却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就是梗在那里,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感觉。
还有那个让她惊讶的事实——理科神坛上的学神贺裕安,竟然因为“喜欢历史”坐在了文科班的教室里。
原来开学第一天,真的可以这么跌宕起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早上被扫帚柄硌出的红痕似乎还在微微发热。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甩出去。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校园广播里正播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悠扬的旋律流淌在放学的喧嚣之上。宴烟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青草、尘土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
苏晓晓烟烟,你看那边!
苏晓晓突然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宴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穿过熙攘的人潮,在校门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榕树下,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贺裕安单肩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破旧书包,深灰色卫衣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沉。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斜斜地靠在斑驳的树干上,微微低着头。夕阳的金红色余晖穿过层层叠叠的榕树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他似乎又在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低垂的侧脸,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下颌线条。几缕浅棕色的额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周围流动的喧嚣隔绝开来,像一幅被定格的青春电影画面。
一个背着吉他、留着艺术生特有长发的男生笑着走过去,熟稔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似乎在说着什么。贺裕安这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淡地牵了下嘴角,算是回应。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那层疏离的壳,透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
宴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像是心有所感,又或者只是无意识的张望,榕树下的贺裕安忽然抬起了头。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和傍晚浮动的微尘,不偏不倚地,笔直地朝她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宴烟的心跳骤然停止,呼吸也跟着一窒。
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能看到他微微眯了下眼睛,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只是被夕阳晃到了眼。那浅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更深邃了一些。
时间仿佛被拉长、黏住。喧闹的放学人潮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隔着涌动的人流和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在黄昏的光线里短暂地、无声地交汇了。
只有一瞬。
下一秒,贺裕安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错觉。他抬手,随意地揉了下后颈,然后和那个吉他男生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起转身,汇入了校门外更广阔的人流中,很快就变成了两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夕阳的最后一点暖光沉入远处建筑物的轮廓线,天空被染成了温柔的蓝紫色。
苏晓晓喂!发什么呆呢?快走啦!
苏晓晓用力晃了晃她的胳膊,把她从失神中拽了回来。
宴烟哦…哦!
宴烟来了
宴烟猛地回神,有些慌乱地应道,赶紧跟上苏晓晓的步伐。胸腔里那颗刚刚停跳的心脏,此刻却像被重新注入了过量的碳酸饮料,疯狂地、毫无章法地鼓噪起来。
咚、咚、咚。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有力,甚至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喧嚣和广播里悠扬的歌声,一下下敲击着她的鼓膜,宣告着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
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兵荒马乱又莫名悸动的开学第一天,被彻底撞乱了。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谜一样的、顶着学神光环却选了文科的贺裕安,正带着他那张奶狗系的脸和不羁的姿态,闯入了她的视野,也撞进了她的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