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见

新学期第一天，空气里还浮动着暑假尾巴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崭新书本油墨和旧课桌木头的气味。高二（7）班——新组成的文科班——教室里嗡嗡作响，像一锅刚烧开的热水。宴烟坐在第一排，紧挨着后门那个风口位置，微凉的穿堂风撩起她额前几缕细软的刘海。她努力挺直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历史课本上，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终于逃离了那些令人头疼的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她选文科，理由再简单不过：从小理科就是她的噩梦，文科好歹还能靠勤奋和记忆力挣扎一下。

李老师……所以，大家务必珍惜这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文科同样大有可为！

讲台上班主任老李结束了关于文理分科重要性的长篇大论，声音洪亮得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最后，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精准地落到了第一排门边那个显眼的位置——宴烟身上。

李老师哎，那个谁，

老李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镜，手指随意地朝宴烟的方向点了点

李老师就你，门口这位新同学，去后勤处领把扫帚，把教室后面那小块空地扫一下，有点灰。

宴烟啊？我？

宴烟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有点懵。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来，带着点新奇的打量。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李老师对，快去快回。

老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班主任惯性，说完便不再看她，低头开始翻花名册。

一股小小的、莫名的委屈和不爽像气泡水里的二氧化碳，“滋”地一下从心底冒出来。开学第一天，凳子还没坐热，就因为是离门口最近的“显眼包”？宴烟抿了抿唇，压下那点不情愿，认命地站起身，在几道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中，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后勤处的大爷慢悠悠地找扫帚，又慢悠悠地叮嘱她

后勤老大爷用完了记得还回来啊！

宴烟抱着那把硬邦邦的新扫帚往回走，木质的长柄硌着手臂，那点被临时抓差的小怨气随着脚步一点点发酵，越积越厚。

回到高二（7）班后门，她刚想侧身进去，目光却猛地顿住。

就在她座位的斜后方，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一双腿毫无顾忌地伸展出来，大喇喇地横亘在通道上。深蓝色的限量版球鞋，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嚣张地占据了大半空间。视线顺着那双长腿往上，是一个趴在课桌上的身影。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兜头罩着，只露出一小片后颈的皮肤和几绺睡得乱糟糟的、颜色偏浅的头发。

这人睡得可真香！宴烟心里的那点小火苗“噌”地一下被点着了。被莫名其妙叫去扫地，回来还要被堵路？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扫帚，大步走过去。

宴烟喂！同学！

她刻意拔高了点音量，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手里的扫帚柄毫不客气地往前一伸，带着点力道，直接戳在那双限量球鞋的侧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宴烟脚收一下！挡路了！

声音清脆，带着不容忽视的冲劲，在教室后方这片略显嘈杂的区域里，显得格外突兀。

趴着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接着，那颗被卫衣帽子笼罩的脑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帽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堆叠在后颈。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教室后窗，像舞台追光一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抬起的脸上。

宴烟所有准备好的、带着不满的后续话语，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阳光勾勒着他脸上刚刚压出来的浅浅红痕，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显然还没完全醒透，眉头微微蹙着，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茫然地快速扇动了几下，试图驱散那沉重的睡意。

那是一张……近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男生的脸。轮廓线条出乎意料的柔和，带着一种未褪尽的少年稚气。皮肤很白，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清晰而饱满，此刻因为被打扰而微微抿着，透出一点孩子气的执拗。

当那双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彻底睁开，茫然地聚焦到她脸上时，宴烟感觉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瞳仁颜色很浅，像是被阳光浸透的琥珀，干净得不可思议。里面还盛满了刚睡醒的懵懂水汽，像清晨森林里迷路的小鹿，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湿漉漉的无辜感。可偏偏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又给这张奶气十足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不羁？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睡眼惺忪的脸上奇妙地融合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红的眼角，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某种大型的、无害的犬科动物幼崽。然后，他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和她手里的扫帚之间来回逡巡了两秒，似乎还在努力拼凑眼前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