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黄

十月的风裹着银杏叶的碎金，在明海中学的走廊掀起簌簌轻响。沈随月握着调色盘路过楼梯拐角，忽然听见天台传来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像极了苏铱禾上周在她速写本上补画梧桐叶时的动静。

她踮脚推开天台铁门，看见苏铱禾正倚着围栏写生。藏青色校服外套搭在臂弯，白色衬衫领口被风掀起边角，发尾沾着片半黄的银杏叶。画纸上是俯瞰视角的操场，单杠区的阴影里蹲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是昨天午休时在美术教室调赭石颜料的自己。

“偷看别人画画？”苏铱禾没回头，笔尖却在女孩发梢添了笔卷曲的弧度，“美术生不该这样没礼貌。”

沈随月的耳尖发烫，指尖无意识蹭过调色盘边缘的钴蓝——自从那件奶白色卫衣后，她总在苏铱禾面前格外在意校服上的颜料渍。直到苏铱禾忽然转身，指尖捏着片银杏叶晃了晃：“帮我个忙？”

学生会要筹备秋季艺术节，苏铱禾负责的展板缺幅主画。她领着沈随月钻进储物间，翻出卷陈年画布时，袖口蹭到了墙面上的霉斑。“颜色要暖些，”苏铱禾忽然凑近她的肩，指尖在画布上虚画弧线，“像……你上周画的落日梧桐道那样。”

颜料桶碰撞声在储物间里回响。沈随月调着橘色颜料，余光瞥见苏铱禾蹲在角落擦画架，后颈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纤细的锁骨——和开学第一天趴在桌上转钢笔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苏铱禾笔记本里看见的新记录：“10.5 她调赭石时咬笔的样子，像只偷喝蜂蜜的松鼠。”

那天傍晚，两人在天台并排刷底色。苏铱禾的画笔总沾着过量的金黄，落在画布上便晕开大片璀璨的云。沈随月想提醒她控制用量，却在转头时撞见对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嘴角还沾着点未擦净的钛白，像落在春雪上的银杏花瓣。

“知道为什么选银杏吗？”苏铱禾忽然开口，画笔在画布边缘勾出细碎的叶形，“梧桐叶太沉重，秋天还没到就急着掉；银杏不一样，哪怕要落，也要把阳光都揉进叶子里。”她忽然蘸了笔柠檬黄，点在沈随月手背上——颜料混着体温，很快晕成枚小小的银杏果。

夜风掀起画布边角时，沈随月才发现苏铱禾的校服袖口沾了片钴蓝。和自己当初蹭到的位置一模一样。她鬼使神差地掏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忽然听见苏铱禾轻笑一声：“原来你也收集叶子。”

对方的指尖划过她画的银杏叶脉，停在页脚处没写完的半句：“她袖口的……”没等林小满合上本子，苏铱禾已经抽出钢笔，在后面添了行利落的小字：“比克莱因瓶更像星空。”

放学时暴雨突至——和开学那天如出一辙。沈随月看着苏铱禾从书包里掏出那把印着银杏叶的伞，忽然想起储物间里她擦画架时哼的歌。伞骨在风中轻颤，苏铱禾忽然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却浸在雨里：“颜料别淋到，你调色盘里的橘黄，像我去年在北海道看见的秋阳。”

路过文具店时，苏铱禾照例进去买糖。这次攥在掌心的是两颗草莓味——包装纸在雨中发出清脆的响。她把糖塞进沈随月手里，指尖划过她掌心的颜料渍：“上次的橘子糖纸，我夹在你送我的速写本里了。”

沈随月咬开糖纸的瞬间，听见苏铱禾忽然低笑一声。对方伸手替她拂开沾在睫毛上的雨珠，指尖带着草莓糖的甜腻气息：“颜料蹭到嘴角了。”话没说完，自己却先红了耳根——因为沈随月忽然想起，苏铱禾笔记本里最新的那页写着：“10.12 她舔颜料笔尖的样子，比草莓糖更像春天。”

深夜的美术教室亮着盏孤灯。沈随月盯着展板上的银杏画，忽然发现苏铱禾在树冠深处藏了片梧桐叶——叶脉间用金粉描着细小的字：“初遇时，你的速写本比阳光更烫。”她指尖发抖地摸向口袋，那里躺着今天苏铱禾给的草莓糖纸，边角被细心地剪成了银杏叶的形状。

窗外的银杏树在雨中摇晃，有片金黄的叶子贴着玻璃滑落。沈随月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银杏把阳光揉进叶子里，等落下时，就成了藏在土里的星星。”她掏出速写本，在新的一页画下苏铱禾撑伞的侧影，伞面上的银杏叶下，悄悄写了句没头没尾的：“你的眼睛里，也有这样的星星吗？”

而此刻的苏铱禾，正站在教室外的走廊尽头，指尖捏着片半干的银杏叶。叶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她调橘色时，连风都染成了秋天的温度。”远处传来沈随月翻动画纸的声音，混着颜料桶轻响——像某颗藏在银杏果里的心跳，正顺着脉络，慢慢渗进潮湿的秋夜里。

梧桐道的尽头，银杏叶和梧桐叶在积水中交叠。两个女孩的脚印深浅不一，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那些没说出口的颜料与叶子，那些藏在速写本和笔记本里的细碎光影，早已在十月的风里，酿成了比银杏更璀璨的、关于心动的暗涌。就像苏铱禾此刻勾在嘴角的笑——比草莓糖更甜，比钴蓝更浓，却比所有秋天的落叶都更安静，更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