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是让人想窝在炉火边打盹的雪，也是铺天盖地的、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的雪。

院子里的枯树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轮廓。远处偶尔有树枝承受不住重量，“啪”地一声折断，那声音被雪吸得又轻又闷，像一声叹息。

罗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

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握成拳，又松开。

夫人和柯拉先生离开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他记得很清楚。雪太大，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他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一个人在雪地里哭。

没有柯拉先生难听的笑声，也没有有夫人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雪越下越大，大到把一切都吞没。

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娜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橘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片白，显得格外安静。

“小花生病那天，”她轻声说，“也是这么大的雪。”

罗偏过头看她。

娜美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发着高烧，蜷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但嘴唇是白的。我给她喂药，她喝一口吐半口，还迷迷糊糊地说‘娜美酱别哭，我没事’。”

她顿了顿。

“后来路飞带她去求医，我那时候想，这么大的雪，万一她……”

她没说下去。

罗也没问。

他们都懂。

有些雪，落在记忆里，永远不会化。

—————

“这雪是什么味道的呢？”

一个软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把两人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们回头，看见布莱斯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她裹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毯子，金发乱糟糟地翘着，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像一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自顾自地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仰起头，伸出一点点舌尖——

雪落在上面，化开。

她缩了缩脖子，然后眯起眼睛，笑了。

“唔……凉凉的、甜甜的。”

那笑容灿烂得像一束阳光，硬生生把漫天风雪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罗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娜美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然后——

“boom——”

一个雪球精准地砸在罗的肩上，炸开一小片白烟。

罗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那片正在散开的雪，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布莱斯特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扔雪球的姿势，脸上带着得逞的笑，绿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哈哈哈，来打雪仗吧！”

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在安静的雪天里显得格外响亮。

“好啊，”娜美第一个反应过来，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揉巴揉巴，冲她扬了扬，“小花接招！”

“诶——！”哈哈布莱斯特转身就跑，毯子拖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娜美追了上去，雪球扔出去，没砸中，落在雪地里，炸开一小片白烟。

布莱斯特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弯腰去抓雪——

一个雪球从另一个方向飞来，正中她的后背。

“噗——！”

布莱斯特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一看——

索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另一头，手里还捏着一个没扔出去的雪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出卖了他。

“绿藻头——！”

布莱斯特鼓起腮帮子，抓起一把雪就朝他扔去。

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索隆脚边，差了一截。

索隆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显：就这？

布莱斯特瞪他。

然后她看见，索隆身后，另一个雪球正悄悄朝她飞来——是罗。

她来不及躲，被砸了个正着。雪在脸上炸开，凉得她一个激灵。

“罗——！”她抹了一把脸，眼睛亮得惊人，“你也叛变！”

罗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扔雪球的姿势。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那一点耳尖，红得透亮。

布莱斯特看看罗，看看索隆，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娜美，忽然——

她弯腰，两只手同时抓起雪，飞快地揉成三个小雪球。

然后，她用一种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朝他们三个，均匀地、同时地，扔出了三个雪球。

一个砸中罗的胸口。

一个砸中索隆的肩膀。

一个砸中娜美的额头。

三个人，同时被砸中，同时愣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布莱斯特笑得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金发散落在雪地里，像一捧被阳光染过的光。

娜美第一个回过神来，笑着扑过去，一把把她按进雪里。

“小花你太狡猾了——！”

“唔唔唔——！”

布莱斯特在雪里挣扎，笑声闷闷的，但还在笑。

索隆和罗站在原地，看着雪地里那两团滚在一起的身影。

不知是谁先动的。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全部滚进了雪里。

雪球飞来飞去，笑声此起彼伏，连树枝都被震落了一小片白烟。

—————

不知过了多久，布莱斯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

她仰面摔进雪地里，四肢张开，在雪上印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那姿势太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蠢蠢的，傻傻的，又莫名可爱。

娜美第一个跑过去，弯腰看她。

索隆也走过来，站在她头旁边，低头看她。

罗站在她脚边，看着她。

三个人，三个方向，把躺在雪地里的她围在中间。

雪还在落，落在她的金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边。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花簌簌落下来，融进眼角的笑意里。

她看起来那么健康，那么灿烂，那么——

活着。

娜美忽然想起那个蜷在床上、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说“娜美酱别哭”的她。

罗忽然想起那个站在漫天大雪里、目送他离开、再也没有见过的她。

索隆忽然想起那个在梦里对他说“剑士，带我走吧”、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的她。

那些记忆像这场雪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可现在——

她躺在雪地里，笑得像个孩子。

娜美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

“接招吧！！！”

布莱斯特忽然动了。

她的两只手同时扬起，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小小的雪球，分别朝他们三个人扔去——

娜美被砸中头发。

罗被砸中脸颊。

索隆被砸中胸口。

三个人，同时被砸中，同时愣住。

然后布莱斯特咯咯笑起来，躺在雪地里，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上当了吧——！”

娜美愣了一秒，然后——

她也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眼泪都快笑出来的笑。

罗站在那里，帽檐被雪球砸得歪了一边。他没有动，没有躲，只是看着雪地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很浅，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索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雪痕，又抬头看了看布莱斯特。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揉成团，轻轻放在她额头上。

“哦——！”

布莱斯特被冰得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眼，望着头顶这三个围着她的人，望着他们脸上那些比阳光还暖的笑。

三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打雪仗呢？

雪那么凉，那么冷，曾经和那么多悲伤的记忆紧紧相连。

夫人说的。

她不喜欢雪。

他们也不喜欢雪。

可她带着他们，在雪里疯，在雪里笑，在雪里滚成一团——

或许她想告诉他们：

都在变好。

那些让人窒息的雪天，已经过去了。

那个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那个独自在雪夜里等死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那些流过的泪，那些说不出口的痛，那些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

都已经过去了。

雪还在下。

但这次的雪，落在笑声里，落在温暖的呼吸里，落在彼此靠得很近很近的距离里。

她躺在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纷纷扬扬的雪，望着那三张低头看她的脸。

忽然，她轻轻说：

“凉凉的。”

娜美愣了愣随即笑了。

“甜甜的。”

罗的嘴角动了动。

索隆的眉头微微挑起。

布莱斯特从雪地里坐起来，金发散落一肩，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

“那些讨厌的雪天，已经过去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看着它慢慢融化在掌心。

“以后下雪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他们伸出双手——

“幸福的日子，也还很长很长。”

雪还在下。

但落在他们身上的每一片雪，都像是在轻轻说：

“未来见。”

而我们的布莱斯特，已经悄悄（光明正大）滚起了一个超大的雪球。

砸到他们，算复仇；砸不到，就说是雪人的身体。

左右不亏。

她却没有料到自己根本举不起来。

于是四个人一起躺在雪地里哈哈大笑。

很蠢，也很幸福。

番外·打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