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契约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枫星文的手指先醒了。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床沿，上面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指纹纹路往下爬。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LED灯管亮得刺目，像把手术刀横在眼前。

　　"醒了？"声音从右侧传来。枫星文转头太急，后颈传来撕裂般的疼。半截钢笔残片还嵌在脊椎里，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震颤。

　　小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边缘泛着毛边。她民国学生装的衣领沾着暗红，锁骨下方的疤痕比昏迷前更红了，像有团火在皮肤底下烧。

　　枫星文想撑起身子，左手刚按上床单就僵住了。小臂内侧爬满朱砂色的字，最新一条"画皮者需啖魂七次"正在往肘关节方向蠕动。每个字的笔画都像刚刻上去的，边缘渗着血珠。

　　"别碰。"小林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掌心烫得反常，那些朱砂字被她的温度一激，突然加速流动起来。枫星文感到有东西顺着血管往心脏方向钻，疼得咬住后槽牙。

　　墙上的影子在这时晃了一下。枫星文抬头，发现根本不是影子在动——整面墙正在像浸湿的报纸一样剥落，露出后面悬浮的镜片。成千上万的菱形镜面漂浮在虚空里，每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最近的那片镜子里，穿白大褂的自己正把手术刀捅进军官胸口。枫星文突然发现军官白手套下露出的腕表，和小林现在戴的一模一样。

　　"那是第三次。"小林松开他的手，指甲在他腕骨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凹痕，"你总记不住。"

　　镜面突然同时转向他们。无数个穿白大褂的枫星文举起各种凶器，所有凶器落点都是小林身体的不同部位。最可怕的是每个画面里的小林都在笑，那种嘴角绷紧的、解脱般的笑。

　　"为什么？"枫星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后颈的钢笔残片突然高频震动起来，带着他的脊椎一起发麻。

　　小林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剥落的墙面前，伸手触碰其中一块镜面。指尖刚碰到，那片镜子就液化成水银状，顺着她的小臂往上爬。

　　"自己看。"她转身时，那滩液态镜子已经爬上她的脖颈，在锁骨疤痕处形成一个漩涡，"契约者互诛，乃魂魄相饲也。"

　　最后七个字带着奇怪的共鸣，像是很多人同时说出来的。枫星文突然意识到这是初代判官的声音，那个在考场上宣布规则的声音。

　　床头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警报。枫星文低头看自己手臂，那些朱砂字已经爬到肩膀，最新一条后面浮现出细小的倒刺，像在催促什么。他猛地扯开病号服领口——同样的倒刺正在自己心口处成型。

　　小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捂住嘴的指缝间渗出黑血，滴在地上居然发出金属撞击声。枫星文看清那是细小的铅字，每个字都在地砖上烧出焦痕。

　　"时间不多了。"她抹了把嘴角，手背上沾的血立刻渗进皮肤，变成新的契约条款，"这次换你当镜子。"

　　镜面群突然集体转向枫星文。最近的那片几乎贴到他鼻尖，镜中浮现出民国考场的画面：穿长衫的自己举起钢笔，笔尖对准的正是现在病床上这个自己的太阳穴。

　　枫星文本能地后仰，后脑勺撞上床头金属栏。剧痛中他看见镜中的钢笔和自己后颈那截残片同时发光，两束银线在空中交汇成绞索形状。

　　"碰它！"小林扑过来抓他的手。她的指甲掐进枫星文虎口，带着他的手往镜面按。接触的瞬间，整个病房突然响起老式印刷机的轰鸣。

　　镜面像水面般荡开波纹。枫星文的手穿了过去，摸到某种粘稠的、带着体温的液体。无数记忆碎片顺着指尖涌进来：战地医院里自己刺向军官的刀突然转向，划开的是小林递来的档案袋；现代书局那支穿透疯子手腕的钢笔，原本瞄准的是小林身后的契约书。

　　每个杀戮场景都在最后一刻被扭转了方向。

　　"你改了我的——"枫星文的话被镜面突然的碎裂声打断。所有镜子同时炸成粉末，在空中凝结成新的画面：不同时代的小林握着同一支钢笔，笔尖对准的都是她自己心口。

　　小林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她学生装的前襟迅速被血浸透，心口那半截钢笔残片正自己往外钻。枫星文后颈的残片与之呼应般开始发烫，烫得他眼前发黑。

　　监护仪的警报声变成持续长音。枫星文在耳鸣中听见病房门被撞开的巨响，抬头看见现实中的小林满身是血跌进来。她身后跟着个举美工刀的疯子——正是第八章里那个在书局袭击她的家伙。

　　"别看他的刀！"小林扑到病床前。她的血滴在枫星文手臂的契约条款上，那些字突然像蚂蟥般蜷缩起来。

　　枫星文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后颈的钢笔残片带着他的手臂抬起，指尖对准小林咽喉——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转向。他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药瓶砸碎，用锯齿状的断面狠狠扎进自己左臂。

　　血喷出来的瞬间，现实中的小林和民国装的小林同时惨叫。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突然变成两条完全重合的直线，又立刻恢复成剧烈起伏的波形。

　　美工刀疯子突然僵在原地。他的刀尖离小林后心只有三厘米，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镜面粉末在这时全部吸附到病房门牌上，"申时三刻"的金属牌开始渗出黑血，血珠在表面凝结成倒计时数字：23:59:59。

　　枫星文喘着粗气看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臂。那些契约条款正在被鲜血冲刷，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民国装的小林蜷缩在墙角，心口的钢笔残片已经退回去大半，但脸色白得像纸。

　　"为什么？"枫星文扯下病号服袖子扎紧伤口，布料立刻被血浸透，"每次都是你引导我杀你？"

　　小林抬头看他，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睛却亮得吓人。她解开学生装最上面两颗盘扣，露出锁骨下方那个已经完全变成钢笔形状的疤痕。

　　"因为只有这样，"她手指抚过疤痕，指尖沾的血在空气中拉出细丝，"你才能看见镜子里的真相。"

　　监护仪突然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枫星文低头看自己手臂，发现血居然在倒流回伤口，而那些模糊的契约条款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书写。最新浮现的一行字是："画皮者当啖己魂"。

　　病房门牌上的倒计时突然跳了一格。23:5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