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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区医院,观察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宿泱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已经醒了三天,能说话,能缓慢地进食,但大部分时间依旧虚弱地躺着,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
右小腿的贯穿伤被妥善处理,夹板固定着,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出细密的疼痛,更深的无力感来自异能核心.
那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不断,却再也聚不起预知所需的、平静如镜的水面.
月影凝露草精华液的滴注已进入尾声,输液泵规律地发出极轻微的滴答声.
李晋晔和曹恩齐依旧像两尊门神,占据着观察室门内外的位置.
只是经过数日的对峙与宿泱清醒后的明确表态,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被强行压制成了一种冰冷而沉默的竞争.
他们轮流值守,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对方,落在病床上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此刻是李晋晔的守候时间,他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落在宿泱因失血过多而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的唇上,眉心始终锁着一道浅痕.
宿泱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睡,只是疲惫,体内新旧力量交织带来的隐痛和异能核心的滞涩感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她能感觉到李晋晔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压抑的焦灼,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过于沉重的执着.
宿泱“晋晔。”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
李晋晔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凑到床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李晋晔“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宿泱微微摇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仿佛能洞悉未来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茫,倒映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灯光.
宿泱“我没事,只是…有点闷。”
李晋晔立刻看向窗户,观察室的窗户是特制的,只能打开一条很小的缝隙,为了安全.
李晋晔“我去问问许副院长,能不能推你出去透透气?就一小会儿。”
宿泱“不用麻烦。”
宿泱阻止了他,目光转向门口.
宿泱“他…还在外面?”
李晋晔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但语气淡了些.
李晋晔“嗯,轮到他警戒走廊。”
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宿泱“晋晔。”
宿泱再次开口,这次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宿泱“你和恩齐,不用这样。”
李晋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
李晋晔“我们没怎样。”
宿泱“你们这样守着我,我很累。”
宿泱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种刻意维持的表象.
宿泱“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我很感激。”
宿泱“但我不需要两个人像看守犯人一样,时刻守在这里,彼此防备。”
李晋晔“我们没有防备…”
李晋晔试图辩解.
宿泱“有的。”
宿泱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宿泱“我看得到,即使不用预知,我也看得到。”
宿泱“你们之间的低气压,让我呼吸都觉得困难。”
李晋晔沉默下来,下颌线绷紧,半晌,他才低声道.
李晋晔“我只是…不放心。”
宿泱“不放心什么?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他?”
宿泱追问,目光清澈,却让李晋晔感到无处遁形.
李晋晔“都有。”
他终于承认,声音干涩.
李晋晔“宿泱,你昏迷的时候,我很害怕。”
李晋晔“曹恩齐他…他对你别有用心,我不能让他…”
宿泱“李晋晔。”
宿泱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她清醒后第一次用这样正式的称呼.
宿泱“我不是物品,不需要被争夺,也不需要被谁看管。”
她顿了顿,看着李晋晔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坚定.
宿泱“我的命,是你们大家一起救回来的,我很清楚。”
宿泱“但这不代表,我之后的人生,需要活在你们这种…令人窒息的保护里。”
宿泱“尤其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李晋晔“我并不是…”
李晋晔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这样不对,可每当看到曹恩齐靠近宿泱,那种源自心底的恐慌和暴戾就几乎要淹没理智.
时间回溯的能力让他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宿泱濒死的画面,那种无力感几乎将他逼疯.
他无法承受再次失去的风险,尤其是可能因为另一个男人的疏忽或…觊觎.
宿泱“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宿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轻轻吸了口气,伤口又传来一阵隐痛,让她蹙了蹙眉.
宿泱“但我也怕。”
宿泱“我怕我醒过来,面对的不仅仅是要重新学会走路,还要面对你们两个…”
宿泱“因为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李晋晔“对不起…”
李晋晔的声音低不可闻,拳头在身侧攥紧.
宿泱“我不要对不起。”
宿泱摇头.
宿泱“我要你们至少在我面前,能像个正常的队友。”
宿泱“而不是随时会扑向对方喉咙的野兽,可以吗?”
她的目光带着请求,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李晋晔与她对视良久,终于,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许.
他艰难地点头.
李晋晔“…我尽量。”
宿泱“不是尽量,是必须。”
宿泱强调,随即又疲惫地闭上眼.
宿泱“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宿泱“你出去,换他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李晋晔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依言站起身,步伐有些沉重地走向门口.
拉开门,曹恩齐就靠在门对面的墙上,抱着手臂,闭目养神,但李晋晔知道,他一定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谁都没有说话,李晋晔侧身让开门口,曹恩齐睁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然后径直走进了观察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关门声很轻,却像一道屏障,将李晋晔隔绝在外.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掌心.
宿泱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火辣辣地疼,却也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痛楚.
他知道她是对的,可他该怎么做?要怎么控制住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占有欲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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