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窗外没有城市的霓虹,只有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是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和虫鸣。零平躺着,他的夜视一直很好,盯着房梁上那些模糊的、像地图一样的木纹。
他以为逍遥睡着了。那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真的沉入了梦乡。
零也试着闭上眼睛,但脑海中全是纷乱的画面——害怕……
就在这时,被子突然动了。
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小心翼翼地绕过零的腰,轻轻搭在了他的腹部。紧接着,整个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胸膛抵着后背,膝盖抵着膝盖,像是一个寻找热源的动物。
逍遥呼吸依然保持着那种"睡着"的节奏,但零能感觉到,那只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无意识的睡姿。这是清醒的、刻意的、带着某种决绝的拥抱。
零不敢动,更怕惊散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温度,好像除了,阿哥,好像没有人这样抱着他睡过,苏兰很好,却只有摸过他的头,同事里的大多数人都很嫌弃他,嫉妒他。
阿哥?零都不太记得他的模样了,眉眼几分像逍遥……
"……逍遥?"
"让我抱一会嘛。"
逍遥的腰隔着衣服贴着零,轻轻蹭了蹭。
那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某种试探。
零没什么反应——他确实没反应。
但逍遥却像是被烫到了。
他猛地松开手,动作大得让零都惊了一下。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逍遥几乎是弹起来的,被子被掀翻了一半,带起一阵冷风。
"我……我去个厕所。"
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慌乱。
零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踩在泥土地上的闷响,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接着是院子里老母鸡被惊动的咕咕声。
零独自躺在黑暗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眨了眨眼。
他不明白。
刚才还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怎么突然就……而且……零微微侧过头。
想起苏兰医生诊室里被零问到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想起逍遥偶尔看向他的眼神—
"真奇怪。"零对着枕头轻声说,声音闷闷的。
院子里,逍遥把脸埋在冰凉的井水里,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抬起头,月光照见他通红的耳尖和湿漉漉的、狼狈的脸。
……
听说有一家打了快十年的光棍突然要结婚了。
消息是赶集那天传开的,李婶挎着篮子回来,一进门就嚷嚷:"稀奇稀奇,村西头老周家的老二,那个三十好几还讨不上媳妇的光棍,居然要办喜酒了!"
逍遥正在帮零换药,闻言抬起头:"新娘子哪的人?"
"不知道,"李婶摆摆手,一脸神秘,"说是外地来的,没见过娘家来人,老周家也含糊其辞。管他呢,有酒喝就行。后天你们俩跟我去吃席,沾沾喜气。"
到了正日子,天还没亮透,李婶就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好的衣裳——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袄子,又翻出一条头巾,往零手里一塞。
"戴上,"李婶打量着零苍白的脸,"山里风大,你这细娃子,别吹了头。"
零不会系头巾,逍遥就笨手笨脚地帮他缠。布裹着零的额发,在下巴处打了个笨拙的结,衬得那张脸愈发素白,眉眼清隽,往院门口一站,居然像个……
"美娘子,"李婶笑得眼睛眯成缝,"零娃子要是女娃,说媒的都得踏破门槛。"
零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这句话,逍遥推着他出了门:"走了走了,晚了没好座位。"
酒席摆在村西头的晒谷场上,十几张圆桌铺着塑料布,蒸腾的热气混着酒肉和劣质香烟的味道。李婶带着他们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同桌几个庄稼汉正划拳,见他们来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零脸上,又看看他头上的红头巾,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李婶,这……是哪家闺女?"一个汉子问,带着几分不正经的打量。
"我娘家亲戚,城里来的!"
汉子们哄笑着散了,却还是有目光时不时飘过来。零端坐着,背脊笔直,红头巾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逍遥的袖口。
逍遥往他身边靠了靠,挡住那些视线,低声道:"ctm的,没事,我们吃完就走。"
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炸丸子、粉条炖白菜,都是农家粗粝的喜庆。零没什么胃口。
目光落在远处那间贴着红喜字的新房上。
突然,喧闹声停了。
一个身影从新房里走出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像是摩西分红海。那是个男人,或者说,是个勉强能称之为"新郎"的生物——
满面胡茬,乱糟糟地遮住了半张脸,一直延伸到耳后。头顶剃得精光,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颗巨大的卤蛋。身材矮壮,穿着一件紧绷绷的西装,扣子几乎要崩开,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蛮横的、旁若无人的气势。
丑得无法形容。
像个土匪。
那"新郎"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或者说,是朝零走来。他的眼睛在零脸上黏留了很久,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令人作呕的油腻。
"这……"新郎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细皮妹的,哪来的?"
逍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他比新郎高出一个头,却在那股蛮狠的气势下显得单薄。
"城里来的,"逍遥挡在零面前,声音发紧,"吃席的,我婆娘?咋滴?"
新郎歪了歪头,光头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那笑容里没有喜气,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
"城里来的,"他重复着,目光越过逍遥的肩膀,再次落在零脸上,红头巾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新奇,"……好,好,城里来的好。"
李婶在桌下拉了拉逍遥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坐下,别惹事。这周老二,听说在外头混过,惹不起。"
零坐在原地,红头巾下的脸依然平静。
他看着那个土匪般的新郎的背影,看着那间贴着红喜字却透着诡异的新房,忽然觉得,这场喜酒,恐怕没那么简单就能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