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和李婶赶集回来,刚拐进巷口,就看见诊所王大夫在门口转悠,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逍遥!有你信!从苏州来的,加急!"王大夫老远就扬着手。
逍遥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抢过那个信封,手指抖得几乎撕不开封口。
"慢点慢点,"李婶笑着摇头,弯腰去捡土豆,"猴急什么,信又不会跑。"
逍遥哪还听得见。他撕开信封,里头滑出一张银行卡,还有厚厚一叠信纸。他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落款,眼眶就红了。
"是我爷爷……是我爷爷……"
……
他踉跄着走到院门口那棵老桃树下,也不管地上脏,一屁股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展开那两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
零被惊动了,扶着墙走出来,就看见逍遥靠着树,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怎么了?"零问李婶。
"家里来信了,"李婶把土豆放进厨房,出来拍拍围裙,"估计是他家里的老爷子。"
"吾孙逍遥如晤:见字如面,爷已知汝尚在人世,甚慰,甚慰。然汝这不肖子孙,三月无音讯,假死以欺长辈,实属混账!爷每日焚香,以为白发人送黑发人,泪湿枕巾,汝可知罪?"
念到这儿,逍遥抹了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袖子,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耶!骂得好,"他吸着鼻子笑,"就该骂我……"
"汝自幼顽劣,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无一日不让爷省心。今又卷入那劳什子公司,九死一生,实乃咎由自取!然……"逍遥的声音突然软了,"然汝乃吾家中独苗,血脉所系,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爷百年之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信纸被风吹得哗啦响,逍遥赶紧用袖子按住。
"今闻汝尚苟活于世,虽满身伤病,失财破财,然性命无虞,爷甚喜。银行卡一张,内有积蓄五万,乃爷变卖前朝字画所得,汝且拿去安身立命,万不可再涉险地!若再让爷闻汝寻死觅活,纵做鬼亦不饶汝!"
零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
那是有人在担心他。有人在为他哭。有人以为他死了,差点跟着去了,现在又因为他活着,而欣喜若狂。
零低下头,他又想起自己,想起这十多年来,为他写过信,骂过他,思念过他的人却都在害他……
"还有呢还有呢,"李婶也红了眼眶,催促道,"后边写的啥?"
"另,信中所提那位小哥,既于汝有救命之恩,便是家中恩人…汝当善待之,不可负之。爷虽年迈,尚能饭,待汝二人身体康健,可来苏州一叙。爷备下桂花酿,等汝归家。"
念完最后一句,逍遥抬起头,透过泪眼朦胧,看向站在屋檐下的零。
阳光正好,落在零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前辈,"逍遥举起那两张信纸,又哭又笑,"我爷爷说……说你……让我们……让我们去苏州……"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零面前,不由分说地把零抱进怀里,抱得死紧,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零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他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落在逍遥颤抖的背上,缓缓闭眼。
"嗯,"零轻声说。
李婶站在一旁,用围裙擦着眼睛,笑着骂:"俩傻娃娃……好事儿,好事儿哭成这样……"
风吹起那两张信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那上面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写满了骂骂咧咧的牵挂,和穿越时空的思念。
零站在屋檐下,任由逍遥拥抱他,他忽然觉得心脏那个"有病"的地方,又疼了起来,却不是因为病痛。
那是一种更尖锐的、更陌生的感觉——像是站在窗外看着屋里的灯火,无数次的隔着玻璃触碰别人的温度。
他缓缓推开逍遥,抱紧了手臂,仿佛这样就能遮住自己的残忍和嫉妒心。
有一天,逍遥知道了……答案,他一定会和他们一样一起离开我吧。
……
逍遥说再陪李婶一个星期就回江苏。
晚饭时,李婶杀了只老母鸡,炖得满屋子香。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娃娃,你们要知道,回去好好听家里来人的话,能回去读书也好咯,以后要是路过,还记得回来看看老婆子……"
夜里,两人挤在那张窄床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逍遥翻了个身,压低声音:"零,我们走之前,得给李婶留点钱。"
零"嗯"了一声,他不懂这些,但觉得应该。
"直接给她肯定不会收,"逍遥在黑暗里比划着,"我打算压在枕头下面,或者塞在柜子里,等我们走了,她收拾屋子自然能发现。"
"留多少?"零问。
逍遥算了算爷爷寄来的钱,又想了想这一路的花销,报了个数:"两万八吧,整数,好记。"
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拽了拽逍遥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两万……是不是太少了?"
逍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撑起半边身子,借着月光看零的脸,发现那双眼睛是认真的,没有玩笑,只有那种对待"数据"和"任务"时特有的、一丝不苟的凝重。
"不少了咯,前辈,"逍遥压低声音,像是怕惊醒了东屋的李婶,"这是农村,普通人,不是公司总部哪里的私人物价……两万八块钱,够李婶卖十年菜了。"
零皱起眉。他努力在脑海中检索"物价"这个概念,但数据库里只有公司配给的物资清单、地宫文物的估值、以及任务经费的报销额度。对于"一只鸡多少钱"、"一床棉被值多少",他完全没有概念。
"可是,"零转过身,面对着逍遥,认真地数着手指,"她还给我们买药,是自费;杀了两只鸡,是下蛋的母鸡;做了两床新被子,用了新棉花;还有每天的小米、鸡蛋、红糖……"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暗:"还有她的时间。她本来可以去赶集,可以休息,可以……不用照顾两个累赘。"
逍遥看着零掰着手指算账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逍遥轻声说,"我知道这些值钱,比两万多块值钱多了。但是零,对于李婶来说,照顾我们不是交易,是……是情分。"
"情分……不能折现吗?"
"不能……公司教你的什么鬼东西……唉,至少不能直接给。你给她十万,她也不敢收,会觉得我们是干坏事的,或者觉得我们可怜她。去镇上银行取钱,哪里能突然取那么多,还有钱,只能偷偷给,压在枕头下,让她找不着人退,只能骂两句,然后才能过意的去,肯收下。"
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给多了,李婶得吓出心脏病,以为我们是抢银行跑的,哈哈哈。"
零不说话了,只是躺在那里,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老母鸡在窝里咕咕了两声,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