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突然抬起头。
他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眶红得吓人,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明了。他松开零,转过身背对着零用手背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看向王大夫和李婶——那两个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老人。
"……王大夫,李婶,"逍遥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强撑的平稳,"你们先吃饭。菜要凉了。"
王大夫愣了愣,手里的筷子还悬在半空。
李婶反应快,连忙捡起桌上的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赔着笑打圆场:"对对对,先吃饭,有啥事吃完再说。这鸡炖了一下午呢,凉了就不香了……"
逍遥没接话,收拾好自己打翻的碗筷,唤来黄狗。
小狗摇着尾巴,和铃铛一起进门,随后转到桌子下,吃着打翻的饭菜。
他动作有些僵硬,然后伸手去扶零。不是扶,是拖——他攥着零的肩臂,力道大得不容拒绝,把零往屋里带。
零没有反抗。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任由逍遥拖着,脚步虚浮地跟在身后。两人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交叠,拉长,最后消失在布帘后面。
"那……"李婶看着晃动的布帘,又看看满桌没动几口的饭菜,叹了口气,"到时候给你们用鸡汤温几个鸡蛋?"
帘子后面传来逍遥闷闷的应声:"……哦。"
然后是重物倒在床上的闷响,和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王大夫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嚼不出滋味。他看看那道布帘,又看看李婶,老花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忧虑:"那娃子……心里头病得不轻啊。"
李婶给王大夫碗里夹了块鸡腿,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慢慢来吧。"
屋里头,逍遥把零按坐在床边,自己蹲在地上哭。
零垂着眼看他,眼神空茫。
"说你蠢,还不信……你这人怎么这么…"逍遥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
赶集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李婶就把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推到了诊所门口。
“走,去县里赶集,”李婶把两个用粗布包着的坐垫扔到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儿个有大集,热闹着呢。给你们扯几身新衣裳,再买些零嘴。”
“哎呦,婶,就你把我们当孩子宠。”
零靠在门框上,脸色在晨雾里显得愈发苍白。他看着那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门板的木棱。
“我不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抗拒。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暴露在开阔的天空下,不喜欢那种没有墙壁保护的、无所遁形的感觉。
公司的训练告诉他,开阔地意味着狙击视野,人群意味着不可控变量,而嘈杂意味着危险。
李婶皱起眉,正要开口劝,逍遥已经开口
,“去嘛,”逍遥走到零身边,没急着拉他,只是并肩站着,声音放得很轻,“听说县里有卖糖炒栗子的,还有桂花糕……”
零视线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峦上,“我不喜欢吃甜的……”
逍遥等了一会儿,见零不为所动,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零垂在身侧的手。
零的手指冰凉,像块捂不热的玉。逍遥用自己的掌心包拢住那几根瘦削的手指,指腹摩挲着零腕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痕,动作轻柔却坚定。
“我牵着你,”逍遥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人再多,我也不松手。你要是难受了,就,就靠着我。”
零转过头,看着逍遥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光,没有强迫,只有近乎卑微的恳求和毫不掩饰的担忧。
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潮气。零感觉到逍遥的手指收紧了些,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像是某种锚点,将他从即将溺毙的深渊里拽住。
“……嗯。”
零终于动了,他迈出一步,走下诊所的台阶。逍遥立刻跟上,手依然牵着,十指相扣,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姿态。
李婶在驾驶座上看着,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从座位底下翻出一条长长的粗布带——平日里绑菜用的——扔给逍遥:“系上,车斗里没扶手,别颠下去了。”
逍遥接过布带,先给零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两人被这根粗糙的布条连在了一起。
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地,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每一次颠簸都让零的肋骨隐隐作痛。他抿着唇,脸色发白,却没有吭声。逍遥坐在他身边,左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右手护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半包围的保护姿态。
“靠我身上吧。”
零没靠。
路过一个陡坡,车身猛地一颠,零整个人向前倾去,被腰间的布带勒了一下,闷哼出声。逍遥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肩,把他按回座位上,手就再也没离开过他的肩膀。
“李婶,慢点嘛!”逍遥喊。
“知道嘞!”李婶的声音从前头飘回来,带着笑意,“抱紧点,这村里路啊,坑坑洼洼的,没办法!”
晨光渐渐亮起来,驱散了山间的雾气。土路两旁出现了成片的油菜花田,金黄一片,像是打翻了的颜料。风裹挟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生机。
零看着那片金黄,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县城轮廓,看着身边这个紧紧牵着他不放的人。
到了县里,集市已经摊开了半条街。
李婶寻了处老位置,把带来的两筐青菜、一篮土鸡蛋摆开,又从车斗里摸出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她人熟地熟,刚支起摊,隔壁卖豆腐的老汉就递来根长条凳:"李婶,坐!今儿个菜水灵啊!"
"那是,露水还没干呢。"李婶笑着应和,顺手抓了两把青菜塞过去,"给你老伴尝尝鲜。"
零和逍遥坐在三轮车沿上,背对着菜摊,看着眼前熙攘的人流,像个普通来赶集的后生。
"李婶,这俩是你家娃娃?"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停下来挑菜,目光却往逍遥和零身上瞟,"哎哟,长得真俊,什么时候有的孙子?咋没听你说起过?"
李婶手上称菜的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眼身后那两个挨得极近的身影,含糊地应着:"唔……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暂住一阵子。"
"啧啧,瞧那亲热劲儿,"妇人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还手牵手呢,城里的娃娃就是黏糊……"
零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抽了抽,指节泛白。逍遥感觉到那细微的僵硬,悄悄把两人交握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拇指却在那冰凉的掌心安抚似的摩挲。
"莫听那些婆娘瞎咧咧,"李婶称完菜,收钱时忽然提高了嗓门,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说给身后那两个小的,"人活一世,自己过得舒坦比啥都强。嘴长在别人脸上,还能给缝上不成?"
那妇人讪讪地走了。
日头渐高,集市上的人愈发多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梆子声、炸油条的滋滋声、讨价还价的吵闹声混成一片,蒸腾出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突然,李婶用胳膊肘碰了碰逍遥的背,朝街那头努了努嘴:"咯,你看。"
逍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头正慢慢走着。一个稍胖些,手里提着条五花肉,脸上扬着笑容,一副被宠惯的模样;另一个瘦高,拎着两包草药。两人没买啥大件,就是肩挨着肩,在人群里慢慢踱步。
最显眼的是,他们牵着。
不是勾肩搭背,就是大大方方地,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像年轻小夫妻那样,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慢悠悠地晃。
"就他俩,"李婶一边给青菜喷水保鲜,一边低声跟逍遥念叨,"上次跟你说过的,村东头老王家和隔壁村的老刘,搭伙过十几年了。少见唉,今儿个咋出来赶集了……"
她咂咂嘴,用秤杆赶了赶飞来的苍蝇,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股子率直:
"……也不怕被那些嘴碎的婆娘戳脊梁骨。不过话说回来,这俩老头命硬,前几年就有人指指点点,他俩就当听不见,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硬是过得比那些有儿有女的还滋润。"
逍遥看着那对手牵手的老头,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和相握的、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零的目光却一直没有聚焦点。
胖些的老头不知说了什么,瘦高的那个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牵着的手晃了晃,握得更紧了些。
"……走吧,"零忽然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逍遥能听见,"我们……也去走走,我不想呆在这里。"
他握住零的手,十指相扣,在李婶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跳下车斗。
"婶,我们去逛逛,"逍遥的声音亮堂起来,"一会儿回来帮您推车。"
"去吧去吧,"李婶挥挥手,嘴角藏着笑,"别跑远了,记得回来吃饭。"
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走进人群,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在五颜六色的集市里并不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