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至少。
至少。
那双眼睛里的死水,似乎被风吹皱了一层。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空洞,而是有了那么一点点……光。
就像往深井里投下了一枚石子,虽然沉得很深,但总该会有涟漪。
一股酸热猛地从逍遥的胸口炸开,冲得他眼眶发热,手指发抖。
他想也没想,或者说,根本来不及想。
“太好了……”逍遥喃喃着,声音带着颤,猛地倾身向前,双臂张开,一把将零连人带被子紧紧箍进怀里。
零的身体僵住了。他太瘦了,脊背的骨头硌着逍遥的胸膛,像是要戳破这层单薄的皮肉。逍遥却抱得更紧,仿佛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零真的还在,真的还愿意活着。
“太好了,零,太好了……”
逍遥的声音闷在零的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抬起头,看着零近在咫尺的侧脸——那苍白的皮肤,那微蹙的眉,那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然后,他亲了上去。
不是嘴唇,是脸颊。偏靠近眼角的那一小块皮肤,温热而柔软,带着药水的苦涩和零身上特有的、清冷的皂角香。
“啵”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零彻底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连呼吸都停了一拍。那温热的触感残留在颧骨上,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零的思绪卡住了。
公司的训练手册里没有这一章,苏兰医生的诊室里也没有教过这个。这是……什么?
他缓慢地、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逍遥。逍遥也愣住了,似乎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得快要滴血。
“我……”逍遥张了张嘴,手足无措,“我不是……我就是……”
就在这时,布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李婶挎着竹篮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两个油汪汪的肉包子,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屋内情景的瞬间凝固了。
她看见:那个刺头发辫的后生半跪在床边,双臂还环着那个白皮精瘦的娃娃,两人的脸凑得极近,近得几乎贴在一起。而那个闷葫芦似的娃娃,脸上还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的茫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双眼睛对视,李婶的手一抖,肉包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俩小子,从捡回来那天起就怪怪的。刚才还抱在一起,脸贴脸的……
“哎哟我的娘……”李婶在心里嘀咕,“这两男娃娃……怎么跟处上了似的?”
她虽然是个乡下老太太,但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邻村也有两个老光棍搭伙过日子的,村里人骂那他们时,她虽然觉得“不成体统”,但也知道那是人家的事。
眼前这俩……这细皮嫩肉的,这眼神勾勾缠缠的,这抱在一起的劲儿……
李婶的老脸有点挂不住,轻咳了一声:“那个……我……我待会儿再来?”
逍遥猛地弹开,像被烫了手,差点从床上栽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地解释:“婶!不是!您别误会!我刚才就是……就是太高兴了!零他说愿意活下去了,我就是……一激动……”
零还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眼神茫然,像是在消化一个超纲的数学题。听见逍遥的解释,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逍遥。
李婶看着他俩,一个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呆得像个瓷偶,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李婶走进来,把竹篮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包容,“我老太婆眼睛不好使,啥也没看见。就是……”她顿了顿,拿起一个肉包子塞到零手里,又瞪了逍遥一眼,“……就是轻点折腾,零娃子骨头还没长好呢。”
逍遥:“……”
零:“……”
李婶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现在的年轻人啊……花样真多……”
布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逍遥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零看向逍遥,眼神复杂,带着困惑,带着探究,最后化成了一声极轻的、无奈的叹息。
……
突然一天,诊所里来了一堆人吵。
那天上午雾特别大,白茫茫地压在窗棂上。零刚喝完药,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外头就传来嘈杂的声响——脚步声,哭喊声,还有王大夫那副破锣嗓子在喊“慢点慢点,别挤”。
逍遥正坐在床尾削苹果,闻声手一抖,刀刃差点划到虎口。他皱起眉:“我出去看看。”
外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乡里小学好几个孩子中毒了,源源不断被送进来,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有的口吐白沫。王大夫原本只是个乡下诊所的大夫,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医术——银针,草药,催吐,推拿,他的手稳得不像话,额头青筋暴起,眼神却锐利如刀。
“快!灌下去!”
逍遥被挤在墙角,看着那些孩子在大夫手底下一个个缓过气来,原本青紫的脸渐渐有了血色,撕心裂肺的咳嗽变成了虚弱的抽泣。那戴老花镜的老头,平日里看着不起眼,此刻竟像尊定海神针。
到了傍晚,最后一批孩子被家长千恩万谢地背走,诊所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婶杀了只老母鸡送来,说是要给两个后生和大夫补补。四个人挤在诊所后间的小桌上吃饭,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照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逍遥这手艺不错啊,”王大夫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嚼得津津有味,“这土豆丝切得比村里酒席厨子刀还细。”
李婶笑得眼睛眯成缝:“可不是,这苏州后生手巧着呢,零娃子有口福了。”
逍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去给零盛汤:“零,你再喝点这个,大夫说你要多补……”
话音戛然而止。
王大夫的手突然按在了零的左腕上。
零今天穿的是李婶给的粗布褂子,袖子宽大,方才抬手去接汤碗时,袖口滑落了一截。王大夫的眼神突然变了,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医者特有的、锐利的凝重。
他不由分说,一把捋起了零的袖子。
零想要抽回手,却已经晚了。
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暴露在灯光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新的,旧的,结痂的。纵横交错,像是一张破碎的网,将那截手臂切割得支离破碎。有些伤口已经愈合成了浅白色的线,有些还红肿着,最新的一道就在昨晚,可能是在他们以为他睡着了之后。1
啊啊啊布药😭
诊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逍遥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片四溅,热汤泼了一地。
他一步跨过来,膝盖撞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他死死盯着零的手臂,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剧烈收缩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零还要白。
“……这是什么?”逍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零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他试图把袖子拉下来,却被逍遥一把攥了起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
逍遥突然爆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栗。眼睛红了,血丝瞬间爬满眼球。
“你什么时候弄的?!在哪里弄的?!昨晚?前天?还是……还是在我睡着的时候?!”
李婶被吓得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放在桌上:“哎哟……这……”
王大夫也沉默地放下饭碗,脸色沉重。
逍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那些伤痕,仿佛在看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那不是愤怒,是恐惧,是心疼,是某种被欺骗的绝望。他以为零好转了,以为零愿意活了,以为那之后……
“你在干什么,”逍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滚烫的,“你说你愿意试试…你他妈就是这么活着的?!把自己当块破布一样割?!零!你看着我!看着我!”
零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他看着逍遥崩溃的脸,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直到感到害怕。
“……不疼,”零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真的,不疼。”
“不疼?!”逍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身后的木凳,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双手抓着头发,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你当然不疼……你他妈心都是死的……你割自己当然不疼……”
李婶想去劝,被王大夫拉住了。老大夫摇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逍遥突然停住,转身扑到零面前,“……求你,”逍遥的声音闷在零的臂弯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卑微得不像样子,“别再这样了……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别这样对自己……别丢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