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不知道自己的腿是什么时候失去知觉的。
也许是蹚过第三条河的时候,也许是翻过那道长满野刺槐的山梁,也许……更早,他背着零,零在他背上很轻。
这种轻让逍遥恐惧。
软绵绵地趴在他肩头,“零……别睡…求求你…”
逍遥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句话,从龙宫的裂口到山野的小径,从星子漫天走到晨光熹微。零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滚烫的,血和河水混在一起,把他的后背浸得黏腻而沉重。
天亮了。
逍遥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晨雾正在散去,路边出现了人烟的痕迹——电线杆,废弃的棚屋,还有远处炊烟袅袅的轮廓。镇子,一定有镇子。
但他的膝盖突然一软。
不是选择,是崩溃。像是被抽去了最后的龙骨,逍遥直直地向前跪倒,零从他背上滑下来,滚进路边的草丛里。逍遥想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额…零……”
他爬过去,用肘部拖着身体,直到够到零的衣角。工装上沾满了泥和血,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一样。
还活着。
还有气。
这就够了。
逍遥闭上眼睛,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晨光落在眼皮上,暖得虚假。
然后,他听到了铃铛声。
叮铃——叮铃——
是自行车铃铛,还是……?
“哎呀妈呀!这咋回事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刺破了晨雾。逍遥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像被缝住了。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带着露水、泥土和新鲜蔬菜的气息——是青菜的味道,萝卜的味道,人间烟火的味道。
“作孽哟……俩血葫芦……”
一只粗糙的手探到零的鼻下,又探到逍遥面前。那手很暖,带着茧子,微微发抖。
“还活啄……还活啄……”老太太的声音带着颤,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麻利,“后生,挺住啊,婆子这就送你们去卫生所……”
逍遥想道谢,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他感觉到身体被拖动,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后背,疼,但已经顾不上了。然后是金属的碰撞声,塑料布被掀开的窸窣声,还有青菜被拨到一边的响动。
老太太把她卖菜的平板三轮车腾了出来。
逍遥和零被并排放在车上,身下垫着原本盖菜的粗布。老太太把沾血的青菜——可能是几捆小白菜,几个萝卜——推到角落,腾出中间的位置。车轮吱呀作响,开始滚动。
路不平,颠簸得厉害。
每一次颠簸,逍遥都能感觉到零的身体在震,他想伸手去护住零,但手臂不听使唤,只能让手指在粗糙的车板上抓挠,留下几道带血的指痕。
“别怕啊,别怕……”老太太骑车的背影佝偻着,头巾被晨风吹得飞扬,“镇上前头就是诊所,王大夫手艺好着呢……”
逍遥在昏沉中看着天空。
灰蓝色的天,飘着几缕云,一只麻雀从电线上飞过去。平凡得刺眼。他想起龙宫里那千年不变的黑暗,想起少年嬴政那双沉淀着阴鸷的眼睛,想起零站在青铜门前准备赴死的背影。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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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首先是消毒水的味道。
刺鼻的来苏水味,混着尘土和旧纸张的气息。逍遥睁开眼,看见斑驳的天花板,一盏摇摇晃晃的日光灯,还有吊瓶里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落下。
“醒了?”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大夫凑过来,手里还拿着病历本。他身后是简陋的屏风,再后面……
逍遥猛地挣扎起来,扯得手背上的针头回了一片血。
“哎!别动!重度脱水,你想再死过去啊?”老大夫按住他,力道大得惊人。
“零……”逍遥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零呢?”
老大夫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屏风:“什么,哦!你说那个后送来的?喏,隔壁床上呢,还没醒。”
逍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屏风被拉开一角,露出另一张铺着白床单的病床。零躺在那里。他的脸陷在枕头里,苍白得几乎透明,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他还活着。
逍遥盯着那个起伏的胸口,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慢慢躺回去,任由老大夫重新给他扎针,任由冰凉的液体重新流入血管。
“那个老太太呢?”逍遥忽然问。
“卖菜的李婶?”老大夫推了推眼镜,“放下你们就跑了,说是还要去赶集,卖菜去咯。”
逍遥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消失在枕头上。
“……谢谢你们。”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谢李婶,谢王大夫,还是那个放他们出来的少帝。
窗外,天已经大亮。
乡镇的街道上传来嘈杂的人声,拖拉机突突的响,还有卖早点的吆喝。人间烟火,万里河山,一切都和墓里的死寂不一样。
……
老太太今天的生意特别好。
也许是赶上了早市的末尾,也许是那筐带着晨露的青菜确实水灵,总之不到晌午,三轮车就空了。李婶攥着那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三遍,比往常多出了整整四十块。
"大概是拖了那两小子的福。"
她嘟囔着,把零钱裹进小荷包仔细地藏进贴身衣袋。日头升起来,镇上的街道热闹起来,她推着空车往商店走,脚步比往日轻快些,这日子似乎终于有了点盼头。
商店柜台前,几个老太太正围着买牛奶。这个说"给孙子补钙",那个说"小祖宗非要喝这个牌子"。李婶站在外围听着,没插话,只是盯着那排印着卡通图案的牛奶盒看。
她没有后人。
年轻时嫁过人,男人死在修水库的工地上,没能留下一男半女。后来也没再改嫁,一个人守着两间土房,种半亩菜地,推着老三轮车赶了四十年的集。日子像田里的水,一眼望得到头,静得能听见自己骨头老化的声响。
"大娘,要点啥?"
售货员问她。李婶回过神,指着货架最上层:"那个,那个带娃娃图的,拿两罐。"
"这个是旺仔牛奶,给孙子买的?"售货员笑着取货,"贵是贵了点,但是小娃娃喜欢滴,我女儿十七八岁也喜欢喝,是国牌子。"
李婶涨红着脸没纠正。她接过那两罐牛奶,塞进装过青菜的布袋里,塑料袋上还沾着泥星子和菜叶。她推着车往诊所走,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像首走调的老歌。
王大夫正坐在桌前打盹,见李婶进来,抬起眼皮:"哟,李婶,来了?那俩小子还没醒呢,小的那个刚退了烧,大的那个……"他朝里屋努努嘴,"刚醒,盯着人看呢,跟狼崽子似的,防贼似的防着所有人。"
李婶没说话,轻手轻脚地掀开里屋的布帘。
两张并排的窄床,靠窗的那个,瘦小子还睡着,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胸口缠着绷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靠门的那个,受伤轻些的那个,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根削尖的铅笔写写画画——大概是向王大夫借的——见李婶进来,那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但当他看清是李婶,那眼神又软了下来。
"……婶。"逍遥开口。
李婶没应声,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铁罐上凝着水珠,在简陋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她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是早上在集上买的,原本打算当午饭——也一并放下。
"醒了就好,"李婶看着零,又看看逍遥,像是在看自家炕头睡着的晚辈,"年轻,恢复快了。"
逍遥看着那两盒牛奶,又看看李婶粗糙的手,喉结动了动:"谢谢您……"
"别您啊您的,"李婶摆摆手,转身往外走,"我走啰,地里还要灌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布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逍遥盯着那两罐印着旺仔大头的牛奶,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个,在手里转着。
他放下手里的牛奶突然发现自己长戴的
手珠丢了。
床上,零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斑驳的天花板,第二眼是逍遥,第三眼……是窗外那轮真实的、挂在梧桐树梢的太阳。
"……这是…哪里?"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逍遥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老太太,哦,诊所。"
零没再说话。
"喝吗?"逍遥问,打开递了过去。
零看着他的手,缓缓闭上眼睛,不去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