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高速刚清完雪,两旁堆着黑乎乎的冰墙,像被胡乱涂抹的石膏。零把车停在到达厅外的临时通道,车窗半降,暖气混着发动机怠速声,轻轻烘着他的下巴。他穿一件墨黑羊毛大衣,领口立起,发尾压在耳后,颜色比从前更深了些——仿佛把岁月都熬进了一截乌木。
四点十分,航班落地广播响起。零没下车,只把驾驶座靠背向后调了半格,右手肘搭在窗沿,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皮质方向盘。敲到第七下,后视镜里出现那个熟悉的人影:栗色发辫,衣角被风掀起,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逍遥拖着一只行李箱,箱轮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隔着玻璃就看见零——那人侧脸藏在立领与黑发之间,像被夜色私藏的一弯月。逍遥几不可闻地弯了下唇,把箱杆往掌心一收,脚步加快。
零这才推门下车,绕过车头。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黑旗。两人之间还剩最后一步时,逍遥突然张开手臂,一把将零整个捞进怀里。
那拥抱来得太满,零的鼻尖直接撞在逍遥胸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下一秒,他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檀香味。
“松开。”零闷声抗议,声音却被闷在逍遥肩窝,变成含糊的嗡。
逍遥不但没松,反而把手臂又收紧半寸,声音低而愉快:“ 我走得累,借你靠一靠。”
“……你靠你……”零咬牙,耳尖却开始泛红。他抬手,本意是想把人推开,结果指尖碰到发辫,鬼使神差地顺着那截栗色滑下去,像确认什么似的,一路摸到辫尾才停。
零“嘁”地一声,终于把人推开,自己却先转身去开后备厢,动作比平时快半拍,像要掩盖什么。后备箱门弹起,他单手拎过登机箱,另一只手去按箱杆,结果按偏了,杆子弹回去,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逍遥在旁看着,眼尾弯起:“零师傅,几十年车龄,倒箱技术还这么青涩?”
“闭嘴。”零把箱子塞进最里侧,声音冷冽,却带着旧日才有的、薄薄的恼,“再废话自己走回去。”
逍遥举手投降,绕到副驾,车门一开,暖气扑面。他俯身进去,发辫顺着肩背滑到胸。零随后坐进驾驶座,车门“砰”地合上,把外面的风与喧嚣一并关在外面。
车内陷入短暂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零没急着挂挡,先伸手去调空调温度,指尖刚碰到旋钮,就被逍遥握住。
“别升太高,等会儿你又喊热。”逍遥的掌心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凉,却很快被他自己的体温焐热。
零瞥了他一眼,眼尾挑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
零轻踩油门,车子滑出通道。后视镜里,机场玻璃幕墙被夕阳照得一片金黄,像巨大的、燃烧的信纸。他打转向灯,声音低而快,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软:“回去路上别睡了,我有话问你。”
逍遥从大衣内袋掏出那只小小的黑绒盒,指尖一拨,盒盖“哒”地弹开,莲花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给无尘的。”
零快速扫了一眼,唇角往下压:“太阳咋西边出来呢?”
“哎哟。”逍遥合上盖子,把盒子随手放进中控储物格,动作自然得像把钥匙放回它该待的位置,“剩下的路上慢慢审,我保证知无不言。”
……
车进了院,铁门在背后合拢,“咔嗒”一声,发动机熄了火,仪表盘暗下去,只剩顶灯一点幽黄,浮在两人之间。
零没动,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好像那里藏着一条隐形的安全带,一松就会把人甩出去。
逍遥也没动,发辫被椅背压得有些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侧过脸,声音不高,却刚好填满车厢的空隙——
“想我么?”
零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接话,只抬手去够车顶的遮阳板,翻下镜子,假装整理额发。镜面里,蓝色的眼眸被光身压的很浅,唇线抿得薄而冷,像是要把什么关进皮肤底下。
逍遥耐心等了两秒,解开安全带,身体往中间挪了半寸,又问一遍,声音低得近乎气音:“零,想我么?”
“……忙不过来。”零终于开口,嗓子发干,尾音却往下坠,像被自己的话绊了一跤。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同时扬起,像两面突然撞见的旗。
逍遥轻笑,没揭穿,也没再追。他将那个手镯拿出来,揣进怀里下车,顺手把后备箱的行李提出来,箱轮落地“哒”一声。
零走在他前面两步,大衣下摆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截弧度里藏着一整个冬天的傲气。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右手插在兜里,指节无声地攥紧。
院子里那株红梅开着,被廊灯照成暗燃的火。逍遥经过时,看了一眼。
“花开了。”逍遥说。
“嗯。”零没回头,脚步却慢半拍,像是等雪先落地。
指纹锁“滴”一声,门开,暖气和柚子皮的淡甜一起涌出来。零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藏蓝色拖鞋,放到逍遥脚边,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做,却又在直起身时,刻意往旁边让了半步。
逍遥没换鞋,先抬手把发绳解开,栗色长辫一下子散到腰下,像泄了光的河。他低头看零:“进去之前,给我半分钟。”
零没问半分钟做什么,只侧过脸,目光落在楼梯转角那盏感应灯上,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一片极有趣的花纹。
逍遥伸手,指尖落在他耳后,“你有一个小时没看我了。”他陈述,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点笑,“剩下的账,等无尘睡着我再要。”
零的喉结滚了一下,终于抬眼,蓝眸里映着廊灯,像两片被冻住的湖,湖底却有什么悄悄裂开。
“……随你。”他声音低而快,尾音没落就转身往里走,脚步比刚才急,耳尖却红了。
逍遥弯腰换鞋,嘴角翘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