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一日,午门承旨司的朱漆牌子冷冷挂出——
“已聘司仪,诸司仪勿留。”
八个字,像八口钉,把开山生生钉在宫墙外。
仙锋红了眼,银铃剑柄攥得咯吱响,险些要劈了那太监,搬山开却只是笑,笑得眼尾发赤,拉了妹妹便走。
当夜。
他独自晃进城隍街尾的小酒肆,挑了最辣的烧刀子,一杯接一杯,像灌井水。
火辣的酒液冲入喉,一路烧到胸口,把“白跑一趟”四字烫得噼啪作响。
“什么司仪……什么祈福……”
他低低嘟囔,声音被酒雾蒸得发哑,“老子在寨里跳傩,都得震三震……如今倒好,被人当叫花子打发!”
又一盏满上,刚举到唇边,旁边伸出一只修长手掌,轻轻按住杯口。
“我还以为,”来人声音低而带笑,像夜雨落铜盘,“你会千杯不醉。”
搬山开猛地侧头——
灯火晃处,栗发微卷,灰瞳含雾,嘴角那抹似笑非笑——
正是白日里宫墙下失踪的“秀春将军”,亦是花楼中包场听曲的逍遥。
酒馆灯火昏黄,酒气蒸腾。搬山开抬眼盯着逍遥,声音低哑却笃定:“你就是那个秀春将军吧?”
逍遥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嗯哼?”
搬山开借着酒意,话语像被烈酒浇开的闸门:“你为什么不继续当你的……将军?你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
逍遥垂眸,指尖轻转酒杯,声音淡得像风掠过旧旗:“我本就不在意这天下,又何必常屈服于此?难道不想保护一个我不爱的东西,也是罪过?”
他抬眼,灰瞳映着灯火,像隔着雾的月,“不过,曾经倒有一位将军,他为国而死……我很佩服他。每每看到他残缺的身骨,我都会心痛……”
搬山开听着,心口像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声音低下来:“那你们一定是至交好友……我在寨子里的时候,是最笨的,连我的妹妹都比我优秀。可能没选上,我也是理所应当吧……”
他说着,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贴上逍遥的唇角,眼神迷蒙却炽热——
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逍遥微微一怔,随即侧头避开,指尖抵住搬山开的肩,声音低而温和:“你醉了。”
搬山开僵住,脸颊瞬间烧得比酒更烈,窘迫地后退半步,却听逍遥轻声补了一句:
“醉话伤人,也伤己。小傩师,回去睡一觉。”
灯火摇曳,搬山开站在原地,望着逍遥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醉了。
搬山开踉跄两步,一把抱住将要推门而去的逍遥,酒气混着少年炙热的惶惑贴上对方背脊。
“你的眼里明明对我是喜欢……为什么?”他声音发颤,像摔碎的陶罐里还余温未退。
逍遥缓缓转身,被箍住的肩背松柔得像不设防,却偏又遥不可及。他抬手,指尖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落下。
“小傩师~”他低叹,带着轻哄的笑意,“你能更加优秀,别总丧着脸……还有去给帝王祈福不是什么好事……做得好是喜…不好……”
搬山开盯着那微启的唇,脑中被烈酒烧得一片空白,本能地倾身——
逍遥侧首避过,却仍维持着被他抱住的姿势,没有推开,也未显出惊愕或厌恶,只是目中带一点纵容的无奈。
“你好奇怪……”搬山开退开寸许,声音有些怯,“我想亲了你一口,你都不惊恐……你?正常吗?”
他茫然摸自己耳垂,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中邪发热,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世间情长,不由性别定名——我不反感,也未必回应。”
逍遥低低一笑,像檐雨落进铜壶,声音轻而稳:“只是活得久,见得多了…”
搬山开却听不进去了。
逍遥眸色微暗,灰瞳里那层薄雾似被火光灼散,露出底下冷冽的星。
“小傩师,你分得清么——”
“既然如此,就先学会爱自己,再去爱人,同样的,你执意要去,我朝祭奠波多,且是只要结果,你还有机会……”
“早些歇息吧,你醉了。”
灯影摇晃,青衫半褪的少年怔在原地,而逍遥已推门步入夜色,只留下冷香与渐远的足音。
搬山开怔在原地,指尖还攥着被拢回肩头的衣襟,酒意被那一记冷风蒸得四散,只剩耳根滚烫。
他原以为——
原以为逍遥是花楼常客,万金包场、软玉温香,风流成性;
原以为那双灰瞳惯会调笑,对谁都是“小傩师”音色地哄着、逗着;
原以为今夜那人定会半推半就,顺势尝个新鲜。
可结果——
“……正得发邪。”
他喃喃骂了一句,却掩不住喉头滚热的悸动——是被轻轻推开、却又被认真珍视的震撼。
……
逍遥那些话,搬山开真就记住了。
傩被他带得风生水起——
锣鼓一响,山魈退散;铃剑一舞,万家朝贺。
达官显贵递来帖子,车马塞满山道,南岭“开山”的名头,五年里传遍了大半座江山。
可逍遥,却像被那夜风吹散的灯花,再无音讯。
或许……是他误会了逍遥,他不应该如此轻薄…以至于让他逃得他远远的。
搬山开偶尔路过京城,也忍不住在花楼檐下顿步,侧耳听曲,只当那栗发灰瞳会突然从纱幔后探出,笑着唤他“小傩师”。
每一次,都只剩月色空窗。
......
第五年,上元节。
万灯如昼,星桥影落,皇城市河两岸挂满了琉璃彩灯。
搬山开带着班子进城献福,鼓点未起,先被人群挤到猜灯谜的彩棚前。
棚下悬着一只玉兔灯,灯面写着——
“有脚行千里,无翅上九霄,打一字。”
周围书生低声议论,“有足……是腾!”“唉~错咯……”搬山开却盯着那行字,“是……”耳畔忽地响起久远的声音:
“小傩师,谜底是‘逍’。”
他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
灯影尽头,站着一人。
栗发微卷,灰瞳映火,面容与记忆里不变,仍是旧时模样。
逍遥。
五年光阴,像被折叠成一页,轻轻展开,灯火与人潮同时静了下来。
搬山开张了张口,嗓子却发干。
——该喊他什么?一面之交……逍遥也估计不想和他这样轻薄无礼的人有所交集,
最终,他什么也没喊。
逍遥亦未上前,只抬眼与他远远对视,唇角弯出极浅的弧度。
灯市光流转,人潮推涌,两人之间只隔十步,却谁也没跨出那一步。
玉兔灯被风吹得旋转,纸面“沙沙”作响,谜底飘摇——
风来了,又散了。
搬山开站在原地:有些人,不必再认。
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转身隐入灯海。
身后,逍遥抬手,缓缓转手将那盏玉兔灯摘下,递给路过的小姐。
灯市人潮如织,搬山开却再听不见喧嚣。
他脚步一顿,像被什么弦从背后狠狠拽——
五年里筑起的所有骄傲、克制、理智,在那一瞬轰然倒塌。
他猛地转身,衣袂带起风灯摇晃,铜铃“叮”地一声脆响——
他拔腿狂奔,撞碎灯影,穿过笑语,穿过五年光阴的缝隙——直直扑向那人。
逍遥刚将玉兔灯递出,臂弯忽然一沉——
有人从背后抱紧了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血嵌入。
“……阿……”他瞳孔地震…像是惊呆了。
搬山开把脸埋在他的肩颈,声音闷而急,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人潮在四周涌动,却自动为两人让出一圈无声的空白。
逍遥垂眸,看着环在自己胸前的手——
那指节因年龄上涨和执铃而覆着薄茧,此刻却抖得厉害。
他害怕着,心疼着缓缓抬手,覆上那双手背,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
“我心悦你……”
逍遥的手因为害怕不停颤抖……他的阿零,主动抱紧了他,并对他告白,他好开心,好紧张,好害怕,好,好想一走了之…
两人站在灯市中央,背对繁华,相拥成影——
“我,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