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傩师(二)

［此篇仅供娱乐，非真实有效，尊重非遗文化］

弦声轻挑，小娘水袖半掩，唱词浪得能掐出水来——

“……郎君腰细，妾欲折枝，春深一刻值千铢……”

搬山开长在深山，傩咒里只有鼓、钹、号角，哪见过这等色艳阵仗，耳背瞬间烧得通红。

“松手！”他猛地一挣，蚩尤面具“当”地掉地，滚到男人靴边。

栗发客却俯身拾起，指腹摩挲着铜面，声线低低带笑：“别摔坏了吃饭的家伙～”

“答复！”搬山开趁他俯身，终于抽回手腕，却觉那团冰凉仍缠在脉上，“你身上的——生债，到底什么来路？”

男人不答，只把面具往案上一放，袖中掏出金子，随手抛向台栏。“叮”一声嵌进红漆，小娘眸光一亮，曲子愈发腻软。

“听完。”他侧首，灰瞳里春意晃动，“听完，我把自己给你问。”

搬山开噎住，屁股像被钉在锦墩。仙锋躲在帘后，捂脸直叹——索性坐远了，不再管他们。

酒过三巡，台上曲声渐柔。

搬山开被一杯接一杯地灌，却越喝眼神越亮，耳根的红反而褪了下去，像烈酒入了焦土，点不起半分火星。他斜睨着栗发男人，终于开口：“你……叫什么？”

男人轻晃酒杯，灰瞳里映着灯火，像隔着雾的月，声音低而温软：“逍遥～”

“逍遥……”搬山开低声念了一遍，像在舌尖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随即冷笑一声，“好名字，配得上你这种——来无影去无踪、包场听曲的阔主。”

逍遥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名字而已，倒是你——小傩师，你为何追着我不放？”

搬山开目光却渐渐清明：“你身上背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血债。我掐指算过，你命线断裂又重续，像是被人从生死簿上撕下来又贴回去……你不是常人。”

逍遥不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搬山开皱眉，声音低了几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害人!”

逍遥垂眸，指尖轻抚过杯沿，声音轻得像风：“也许是……命吧。”

“命？”搬山开冷笑，“我从来都不信命。”

逍遥抬眼看他，目光忽然认真又失落。

搬山开一愣，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可知，傩戏起源？”逍遥忽地倾身，灰瞳里那层薄雾瞬间凝成寒星，咄咄逼人。

废话，我生在山南巫寨，睁眼就看见祖师面具高悬——搬山开心里翻了个白眼，可喉咙却被那道目光扼住，不由自主收了声。

他舔了舔唇，缓缓开口：“上古之时，民惧百鬼，帝命方相氏帅百隶执戈扬盾，以蚩尤为面，索室驱疫——是为傩。”

“后来巫门分立，师公舞牌，祭兵祭灶，我们这一支把‘开山’奉为祖，蚩尤面便是镇灵之目。”

他越说越快，像把自幼背熟的口诀倒豆子般倒出，末了又补一句：“这些，寨里三岁娃娃都背得滚瓜烂熟，你反问我？”

逍遥听完，却并未放松，反而低声追问：

“那‘黄金四目’呢?”

搬山开一怔——祖师遗训只提“黄金四目”，却从未指明所在。

灯火映着他灰瞳，像两口千年古井忽然泛波：“你既为‘开山’……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逍遥忽地失笑出声:“你们寨子哄孩子的话也信？”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灰眸里闪出促狭的光：“商周大傩，不过王室驱疫的仪仗，‘黄金四目’是史官笔下渲染，方便吓退宫墙里的耗子。后来流入州县，成了官家祭祀的排面——说穿了，不过是宫廷祈福用的皇家戏班……”

搬山开面色一滞，拍案欲起，却被逍遥按住杯沿。

“真正被民间叫成‘傩戏’，不过本朝才兴起的时髦。”

“宋人爱热闹，把旧祭仪加了锣鼓、面具、折子，添些神仙鬼怪的段子，就成了游走四方的戏班。你们南岭祖上，不过是最早一批被官方除名后流落的乐户，口口相传，倒把自己编成上古封神的锁了？”

他俯身，近得能闻到搬山开鬓边的酒气，笑得恶劣又温柔：“小傩师——”

“别把自己也骗进戏文里了。”

“你你你！”搬山开“啪”地拍案而起，酒盏翻了个底朝天，“你休要胡搅蛮缠！分明是你……你编造的谎言！”

少年脸涨得通红，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逍遥这才意识到玩笑开过了火。他本意只是逗一逗这只骄傲的小孔雀，却没料到对方把祖训看得比天还重。眼下若再调侃，怕是真要结仇。

“哎，别气～”他抬手想去扶搬山开的肩，被少年猛地甩开。

“别碰我！”搬山开后退一步，脚尖带翻了锦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眼底蒙着一层委屈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你瞧不起傩戏，何必……耍我好玩吗！”

逍遥喉头滚动，难得语塞。他总不能告诉搬山开——

自己其实是那个时代，旧祭的正统祭司，论起渊源，比商周还早一辈，更不能说，他方才那些“揭短”，不过是把自家秘卷里对宋傩的批注随口搬出来，图个嘴快。

若真亮出身份，眼前这只炸毛小猫，怕是要当场拔剑杀他。

“我并非贬低。”逍遥放轻声音，软下语气，“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还有更大的天地，不必揪着朝廷这一方看，哎呀～你想想，你这般厉害，要是真成了那宫廷里面的司仪，这往后的余生得多憋屈啊，成了朝廷的人，可是要听朝廷吩咐的，往后结婚生子…样样不得由朝廷过目啊。”

搬山开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不买账。

逍遥无声叹息，垂眸拾起那枚翻倒的酒盏，“方才是我失言，我认罚。”逍遥把酒盏双手递到搬山开面前，眼帘半垂，显出十分的诚意，“这两盏，赔给南岭的祖师，也赔给你。”

搬山开盯着酒面晃动的灯影，咬了咬牙，终究一把夺过，仰头灌下，辛辣酒液冲得他眼眶更红，却倔强地不肯再掉泪。逍遥看得心里发软，又隐隐作痛——

搬山开深吸一口气，压下仍翻涌的情绪，双手抱拳，朝逍遥端正一礼。

“十分抱歉，”他声音发哑，却竭力平稳，“我不该一路追着阁下盘问。我与小妹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银货两讫，不敢收。”

逍遥抬眼，唇角的笑纹浅得几乎看不见：“我送出的东西，从不喜被还回来。”

“那是你的规矩。”搬山开倔强地放下银锭，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风，把灯焰拉得老长。

仙锋早候在帘外，见哥哥沉着脸出来，忙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软红地毯下了楼。

才出花楼后门——

“啪嗒！”

鼓囊囊的银钱袋竟从头上滑下，结结实实砸在青砖上，绳口散开，碎银滚了一地。

他愣住，楼梯轻响，逍遥倚在栏侧，声音低而淡：“我说过，还回来的东西——我不收。”

夜灯斜照，他微抬下颌，灰瞳里映着散碎的银光，像两片冷而固执的月。

搬山开僵在巷中，拾也不是，走也不是。仙锋弯腰把银子拢起，叹了口气，把钱袋重新系到他腰侧，小声嘀咕：

“收下吧，哥。咱们如今连住店的钱都没了……”

搬山开攥紧钱袋。半晌，他对逍遥拱了拱手——算是不情不愿的道谢。

逍遥目送他背影远去，指尖在栏上轻敲。

……

客栈昏黄的灯火下，说书人醒木一拍，四下鸦雀无声——

“话说那位秀春将军，征战五载，血染胡霜，今朝归来，却辞官归隐。如今虽居城中，听闻那将军佛骨仙姿，行过之处檀香煦煦，百姓皆呼‘活菩萨’……”

搬山开心口猛地一跳，指节无意识攥紧茶盏——佛骨仙姿、檀香、生债……

脑海里倏地浮现那双灰雾似的眸子，那人倚栏听曲的低笑——

“逍遥？”

仙锋亦瞪大眼好奇道：“哥，你一个人在说什么呢……”

“若他真是将军，”搬山开喉结滚动，“那所谓生债，便是战场血债。”

茶盏里水波轻晃，倒映出少年紧蹙的眉——

若真如此，自己方才那一通指责，岂不是在揭一位卸甲菩萨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