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高中的生活,如同镶嵌在巨大齿轮组中的精密零件,日复一日地沿着固定的轨迹旋转。
晨光熹微,早读的铃声准时撕裂清晨的薄雾;午间喧闹,食堂的窗口前排起蜿蜒的长龙;暮色四合,教室的灯光次第亮起,映照着伏案的身影。林栀像一颗新嵌入的、尚有些生涩的小齿轮,努力地适应着这架庞大机器的节奏,试图找到属于自己的、平稳运转的轨道。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微妙而持续的“偏差”,开始悄然介入她规律的生活。这偏差并非故障,更像是一道无法预测、却总能精准命中的…磁力线。它的名字,叫凌骁。
值日·水房的“巧合”*
周三清晨,空气里还浮动着昨夜雨水的清冽。高二(三)的值日表上,林栀和苏晴的名字赫然排在“擦窗台”和“打水”两项后面。
“唉,又轮到打水,最烦这个!”苏晴拎着两个空荡荡的红色塑料水桶,愁眉苦脸,“那水龙头还特别高,每次接满都重得要死,拎回来手都要断了!”
林栀也有些发怵,但还是安慰道:“没事,我们俩一起抬,慢点走。”
两人磨磨蹭蹭来到位于教学楼尽头的水房。水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高高的不锈钢水龙头闪着冷光,对于身高不足的林栀来说,接水确实是个挑战。她踮起脚,费力地拧开开关,冰冷的水柱哗啦啦地冲进桶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好不容易接满了两个沉重的水桶,林栀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视死如归”。两人各自抓住一个水桶的提手,咬紧牙关,同时发力——
“一、二、三…起!”苏晴给自己鼓劲。
水桶离地不到十厘米,两人的手臂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桶里的水剧烈地晃荡着,溢出边缘,打湿了她们的鞋面和裤脚。
塑料提手深深勒进柔嫩的掌心,带来火辣辣的疼痛感。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沉重的水桶像个巨大的秤砣,坠得她们直不起腰。
就在两人气喘吁吁、摇摇晃晃地挪到水房门口,准备迎接漫长而痛苦的“长征”时——
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如同早已计算好坐标的卫星,极其“自然”地出现在了水房门口,恰好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凌骁。
他单手插在黑色校服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盒没拆封的牛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地扫过水房内部,仿佛只是路过,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林栀和苏晴手中那两个沉甸甸、晃荡着水花的红色水桶,以及林栀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额角渗出细汗的小脸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在苏晴惊恐得快要窒息、林栀心跳骤然漏拍的目光注视下,凌骁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他极其自然地走上前一步,仿佛只是顺手处理一件碍事的物品。
他那只空着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冷白肤色和些许细小旧伤痕的手——极其随意地伸出,精准地抓住了林栀手中那个水桶的塑料提手。
动作快得让林栀来不及反应。
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传来,她手中那沉甸甸的重量瞬间一轻!
凌骁单手就将那个盛满了水的沉重塑料桶轻松提起!桶里的水因为惯性剧烈地晃荡了一下,溅出不少水花,有几滴甚至溅落在他黑色的裤脚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塑料提手在他宽大的掌心勒出一道明显的浅红色凹痕。
他仿佛毫无所觉,拎着水桶,转身就朝三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步伐沉稳,手臂甚至没有因为那重量而有丝毫的晃动。那桶水在他手里,轻得像一团棉花。
留下林栀和苏晴呆立在水房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拎桶的姿势,面面相觑,风中凌乱。
林栀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被勒出的红痕还隐隐作痛。
她再抬头看向凌骁拎着水桶远去的背影,挺拔,沉默,裤脚上那几点深色的水渍异常刺眼。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留堂·走廊尽头的“守望”
周五的数学小测验,林栀因为一道大题思路卡壳,耽误了太多时间,最后几道题答得有些潦草。结果毫无悬念,她被老陈点名留堂,要求把最后三道大题重新工整地誊抄一遍。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老陈偶尔的咳嗽声。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光斑。林栀埋着头,认真地誊写着,心里惦记着食堂可能快没的糖醋排骨。
终于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如释重负地放下笔,收拾好书包,跟老陈道了别,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她快要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住了。
前方,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靠近消防通道门的位置,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斜倚着冰冷的墙壁,姿态慵懒,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是凌骁。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淡青色的烟雾缭绕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似乎在看着窗外,又似乎只是在…等待?
听到林栀的脚步声,他缓缓地转过头。
隔着长长的、洒满夕阳余晖的走廊,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空气,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林栀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林栀的心跳瞬间失去了节奏。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他…是在等她?他怎么会知道她被留堂?他等了多久?
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脑海中翻滚,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书包带子,脸颊在夕阳下烧得滚烫。
凌骁也只是看着她,没有走近,没有说话。指尖的烟头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抬起手,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灰白的烟雾在夕阳的光柱中袅袅升起、扩散,模糊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空旷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至少林栀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大得惊人)。
几秒钟后,凌骁似乎终于抽完了那根烟。他随手将烟头在身旁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垃圾桶盖上摁灭,动作随意得像掸掉一粒灰尘。然后,他直起身,双手插回裤袋,迈开长腿,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嗒,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在经过依旧僵在原地的林栀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极其短暂。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冷冽皂角的气息,如同微风般拂过林栀的鼻尖。
随即,他便径直走下楼梯,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留下林栀一个人站在夕阳斜照的走廊尽头,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抹转瞬即逝的气息,心跳如同擂鼓,久久无法平息。
那沉默的倚靠,那隔着烟雾的短暂凝视,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在她心湖投下巨石。
食堂·无声的“加冕”
午餐时间的启明食堂,永远是一场关于生存空间的激烈争夺战。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饭菜的混合气息、汗味、消毒水味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每个窗口前都排着蜿蜒曲折的长龙,每个空座位都如同沙漠中的绿洲般珍贵。
林栀和苏晴端着好不容易打到的饭菜——两个素菜加一份米饭,在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食堂大厅里艰难穿行。
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一排排挤满了人的长条餐桌,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容身的缝隙。
“我的天,今天人怎么这么多!”苏晴哀嚎,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餐盘里摇摇欲坠的青菜,“再找不到位置,我的糖醋白菜就要凉了!”
林栀也有些焦急,额角渗出细汗,端着餐盘的手臂微微发酸。
周围是嘈杂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热气蒸腾,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就在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悠,几乎要绝望时——
前方不远处,一张靠墙的长条桌边缘,原本挤在一起的几个男生,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动作极其诡异地僵住了。
紧接着,如同摩西分海般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个男生几乎是触电般地、极其迅速地端起自己的餐盘,动作麻利地向内紧缩,硬生生在原本拥挤不堪的桌子边缘,让出了一个足够容纳两个人的空位!不仅如此,旁边原本正伸长脖子聊得火热的两个女生,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猛地收回了身体,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甚至还下意识地把自己的餐盘往里面挪了挪,为那个空位留出了更多的空间!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按下了“清场”按钮。
林栀和苏晴完全愣住了,端着餐盘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苏晴张大了嘴巴,眼神里充满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的震惊。
林栀的心跳却猛地加速,一个名字带着巨大的力量感,瞬间撞进她的脑海。
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某种预感地,猛地转过头,朝着身后侧方的方向望去——
果然!
在食堂入口处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人群如同潮水般自动向两边分开,留出一条无形的通道。
凌骁单手插在裤袋里,正慢悠悠地朝着打菜窗口的方向走去。
他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生人勿近的表情。
只是,在他经过林栀和苏晴所站位置的侧后方时,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极其随意、极其短暂地朝着她们这边扫了一眼。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在林栀脸上停留超过0.1秒。
然而,就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林栀清晰地看到,刚才那几个让座的男生,身体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了,头埋得更低。
而那个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如同被施加了魔法般的空位,在喧嚣拥挤的食堂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块为她预留的、无声的领地。
林栀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不敢再看凌骁的方向,慌乱地低下头,拉着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苏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那个“天赐”的空位。
坐下时,林栀的心还在砰砰狂跳。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带着敬畏和探究的目光。
她端起碗,小口扒着饭,食不知味。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无声的“清场”一幕,以及凌骁那看似随意、却带着绝对掌控力的一瞥。
他不需要言语。
他不需要命令。
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存在,就能让拥挤的食堂为她让出一条路,清出一个座。
这种无声的、霸道的、带着绝对排他性的“关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温柔而牢固地网罗其中。每一次“偶遇”,都在她原本规律的生活轨迹上刻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印记,也让她心中那份悄然滋生的、名为心动的藤蔓,缠绕得更紧,更密。
启明高中的精密齿轮,依旧在日复一日地旋转。但属于林栀的那一颗,其运转的轨迹,早已被一道名为“凌骁”的强大引力,彻底地、不容抗拒地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