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后的启明高中露天篮球场，像一口煮沸的大锅。

干冷的风打着旋儿，卷起金黄的银杏叶和细碎的沙尘，在水泥地上刮擦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篮球撞击地面沉闷的“砰砰”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和亢奋的呼喊，汇成一股喧嚣而富有生命力的洪流。

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苍白而稀薄，斜斜地穿过高高的铁丝网，在球场投下长长的、摇曳的栅栏阴影。

高二年级几个班的体育课撞在了一起，场地显得格外拥挤。

男生们在划分的半场内激烈地拼抢，汗水在冷风中蒸腾成白气。

女生们大多三三两两聚在球场边缘，有的小声聊天，有的为场上加油，还有的像林栀和苏晴，抱着外套和水杯，沿着边线慢跑，完成老师布置的热身任务。

林栀跑在苏晴外侧，靠近中线附近。她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深秋的风吹动她额前细软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一边跑，一边听着苏晴叽叽喳喳地讲着昨晚看的综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笑意。阳光跳跃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整个人像一颗在微风中摇曳的、饱满而清新的小草莓。

就在这时——

“小心——！！！”

一声变了调的、惊恐到极致的嘶吼，如同炸雷般，猛地撕破了球场的喧嚣！

林栀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声音的来源和含义，一股携带着巨大动能和劲风的黑影，如同出膛的炮弹，毫无预兆地从她视线的死角——左侧半场的方向，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呼啸，朝着她的头部猛袭而来！

太快了！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肉体与硬物猛烈撞击的巨响，在林栀的额角轰然炸开！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刺眼的白光和尖锐的蜂鸣！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被高速行驶的汽车迎面撞上，林栀只觉得头骨剧震，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她纤细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被这股力量狠狠掼倒在地！

“啊——！” 短促而痛苦的惊叫从她喉咙里挤出，随即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和惊呼声中。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额角那瞬间爆开的、如同被烙铁烫穿般的剧痛！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顺着眉骨和太阳穴迅速蜿蜒而下，模糊了她一侧的视线。

“栀栀！！！”苏晴撕心裂肺的尖叫在耳边炸响，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惊恐。

整个球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奔跑、呼喊、拍球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被巨大惊骇冻结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只有深秋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卷着落叶，发出单调的呜咽。

几十双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齐刷刷地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娇小身影上。

鲜红的血，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滴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惊心的花。

“我的天…”

“砸…砸到人了？”

“谁扔的球？！这么不长眼！”

“是林栀！流血了！”

“快叫老师！”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汹涌的惊呼和骚动。有人试图上前，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不敢动弹。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在距离林栀倒地位置不到十米远的球场边缘，一个身影，如同被最狂暴的雷霆瞬间击中！

凌骁。

他刚才正背对着球场，靠在外围的铁丝网上，拧开一瓶矿泉水。

冷风掀起他额前几缕桀骜的黑发，露出紧蹙的眉头和写满不耐的冰冷侧脸。场内的喧嚣于他而言，不过是令人烦躁的背景噪音。

那声“小心”的嘶吼响起时，他拧瓶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那声沉闷的撞击，林栀短促的痛呼，身体砸地的闷响，以及苏晴那声撕心裂肺的“栀栀”…如同最精准的引信，瞬间点燃了他体内沉寂已久的、毁灭性的火药库！

“咔——嘣！！！”

一声刺耳的塑料爆裂声猛然炸响！

凌骁手中那瓶刚拧开盖子的矿泉水瓶，被他瞬间爆发的、无法控制的指力，硬生生捏得扭曲变形、爆裂开来！

冰凉的矿泉水混合着破碎的塑料碎片，如同失控的喷泉，猛地溅射开来，淋湿了他的手臂和裤脚，也溅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然而，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转身的刹那，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骤然苏醒！不再是惯有的冰冷和漠然，而是翻涌着最原始、最狂暴、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那怒火是赤红的，是粘稠的，带着地狱岩浆般滚烫的毁灭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球场！

空气仿佛被这实质般的怒火点燃，温度骤降，又骤然升高！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感觉像被无形的烈焰舔舐，皮肤灼痛，血液冻结！

“谁、扔、的？”

三个字，从凌骁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顿地挤出来。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刻意拔高，却像裹挟着西伯利亚最凛冽的寒流和最灼热的地狱之火，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恐怖威压，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口！

球场上几十号人，无论是男生女生，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在这一刻，集体被这恐怖的威压和暴戾的眼神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成了奢侈！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顶级掠食者的极致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一个穿着七班篮球队服、身材高大的男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到了极点，下意识地、极其细微地朝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瞬间吸引了那头暴怒凶兽的全部注意！

凌骁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类的视觉极限！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上一秒还在铁丝网边，下一秒，那高大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那个后退的男生面前！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给对方一丝辩解的机会！

凌骁的右手如同捕食的鹰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快！准！狠！一把死死攥住了那男生的衣领！

“呃啊！”男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般的惊叫，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力量猛地提起！双脚瞬间离地！

凌骁手臂肌肉贲张，带着一种碾碎蝼蚁般的绝对力量，如同抡起一个破麻袋，狠狠地将那个比他还要高大的男生，朝着身后冰冷的、布满菱形孔洞的铁丝网，猛掼过去！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肉体闷响同时炸开！

整个铁丝网墙都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剧烈地震颤、呻吟！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那个男生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铁丝网上，后背和头部遭受重击，痛得眼前发黑，发出痛苦的闷哼。他的衣领被凌骁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勒得他脖颈剧痛，呼吸困难，脸憋成了难看的猪肝色，眼球因为窒息和恐惧而微微凸出。

“骁…骁哥…饶…饶命…”男生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求饶，身体因为剧痛和恐惧而筛糠般抖动着。

凌骁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翻涌着赤红怒焰的黑眸，如同地狱的入口，死死地盯着对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的呼吸因为暴怒而略显粗重，灼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带着毁灭的味道。

“用哪只手砸的，嗯？”凌骁的声音低沉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和毒液，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胁。

攥着衣领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左…左手…不！骁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是球…球滑了！”男生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尖叫着辩解，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狼狈不堪。

“不是故意？”凌骁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里的暴戾几乎要化为实质，“手滑？”

他攥着衣领的手猛地向上一提！那男生的脚尖几乎要完全离地，脖颈被勒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翻起了白眼。

“道、歉。” 凌骁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冰冷，短促，不容置疑。目光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对方脸上。

“对…对不起！林栀同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饶了我！饶了我吧骁哥！”男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栀倒地的方向，嘶声力竭地哭喊出来，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整个球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男生凄厉的哭喊和铁丝网细微的震颤声在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万钧的暴怒和血腥的镇压震慑得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

凌骁似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嫌恶地皱了下眉，像是捏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猛地一甩手！

“呃啊！”那男生如同被丢弃的垃圾，惊叫着被甩开，踉跄着撞在后面的篮球架上，又狼狈地滚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处理完肇事者，凌骁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他猛地转过身，那翻涌着赤红怒焰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场地中央，那个蜷缩在地上、正被苏晴和匆匆赶来的体育老师试图搀扶起来的娇小身影。

他迈开长腿，步伐又急又重，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几步就跨到了林栀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林栀完全笼罩。那股强烈的、混合着暴怒余韵、汗水和淡淡烟草味的侵略性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正扶着林栀的苏晴和体育老师，在凌骁靠近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靠近的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林栀半靠在苏晴怀里，额角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有些模糊。

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带着毁灭性气息的阴影逼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把自己藏起来。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双沾着灰尘和水渍的黑色球鞋停在自己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凌骁毫无预兆地弯下了腰。

他单膝点地，半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与他刚才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暴怒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心脏骤停的反差！

他靠得很近。林栀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和尚未散去的、如同实质般的暴戾气息。她下意识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濒死的蝶翼。

预想中的斥责或者更可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冷白肤色和几道新鲜细小划痕的手——正是刚才捏爆水瓶、扼住别人喉咙的那只手——带着一种与之前狂暴截然相反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迟疑，缓缓地、悬停在了她受伤流血的额角上方。

距离，只有不到一寸。

林栀能感觉到那手指散发出的、滚烫的体温，和他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种极力克制的、汹涌的情绪。

时间仿佛凝固了。

球场上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这诡异而震撼的一幕上：刚刚还如同地狱修罗般暴怒的凌骁，此刻半跪在地，染血的指节悬停在受伤女孩的额角，动作僵硬而笨拙，像第一次接触易碎品的猛兽。

林栀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受伤的部位。

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审视，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里面的伤势。

“别动…”一个低沉、沙哑、紧绷得如同下一秒就要断裂的琴弦般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是凌骁的声音。

林栀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带着生理性的泪水和血水的干扰。但她依旧清晰地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凌骁半跪在她面前，眉头紧锁，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额角的汗水顺着冷峻的侧脸线条滑落，滴在他黑色的球衣领口。他脸上所有的暴戾和冰冷似乎都暂时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全神贯注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凝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她额角的伤口上，那翻涌的赤红怒火并未完全熄灭，此刻却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制着——是焦灼，是冰冷的审视，还有一种…林栀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无措的紧张？

那只悬停在她额角上方的手，指腹微微蜷缩着，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似乎想触碰，又怕弄疼了她，犹豫不决地僵在半空。

几滴尚未干涸的、属于那个肇事男生的血渍，还残留在他冷白的指关节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与他此刻小心翼翼的姿态形成了荒诞而震撼的对比。

林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

额角的剧痛依旧尖锐，但此刻，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陌生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疼痛！

震惊！

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铺天盖地的、让她浑身战栗的酸涩和悸动！

他…在害怕？

那个刚刚还如同魔神般暴怒、视他人如草芥的凌骁…此刻，因为他造成的（即使是间接的）伤害，在害怕？在无措？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额角的伤口更加疼痛，也更加…滚烫。

“我…我没事…”林栀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细弱、沙哑，带着哭腔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看着凌骁悬停的手，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那抹陌生的焦灼，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情绪堵住了她的喉咙。

凌骁似乎因为她开口而更加紧绷。他悬着的手几不可察地又靠近了一点点，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额角黏腻的血迹和红肿的皮肤。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别动，”他再次重复，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紧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在强硬之下，泄露出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看看。”

他的暴怒为她而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