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带着点残夏的燥,卷过启明高中气派的罗马柱校门,也卷起了林栀额角几缕不安分的碎发。
她像一滴误入浓墨的清水,攥着崭新的转学通知书,站在庞大如迷宫的校园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分班公告栏前人潮汹涌,喧闹声浪几乎要把她单薄的身影吞没。高二(三)班… 高二(三)班… 她踮着脚,努力辨认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视线在无数陌生的面孔和复杂的指示牌间慌乱游移。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敲打着初来乍到的惶恐。
“让开点,别挡道!”一声不耐的呵斥伴着肩膀的推搡传来。
林栀一个趔趄,怀里抱着的几本新教材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她慌忙蹲下,白皙的手指在一地狼藉的书本纸张中徒劳地翻找。
阳光刺眼,周围是行色匆匆、漠不关心的脚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等级和疏离感,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启明高中,这所传说中的顶级私立学府,果然和想象中一样…令人窒息。
必须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思路。她胡乱抓起书本,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教学楼侧面一条僻静的消防通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带着孤零零的回音。一层,两层…空气越来越凉,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被遗忘的尘埃气息。她凭着直觉往上走,推开一扇沉重的、漆皮斑驳的绿色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强劲的顶楼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林栀几乎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风,待视野清晰,眼前的景象却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血液和呼吸。
几步之遥,废弃水箱巨大的阴影下,一个高大的背影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他穿着裁剪精良但明显没好好打理的黑色校服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冷硬的锁骨线条。
此刻,他正单手将一个身材也不弱的男生死死地抵在粗糙的水泥墙上。
那男生的脚尖几乎离地,脸憋成了难看的猪肝色,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扼住他喉咙的铁钳般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濒临崩溃的恐惧。
背对着林栀的少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闯入者。他微微歪了下头,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渣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凿进冰冷的空气里:“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
就在这时,他仿佛脑后长眼,极其缓慢地侧过头。额前几缕桀骜不驯的黑发被风吹动,露出一双眼睛。
林栀的血液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孔极黑极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厌烦。视线扫过来的瞬间,林栀感觉自己像被最凶猛的掠食者盯上的猎物,无形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疯狂收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僵在原地,连后退的本能都丧失了,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少年似乎完全不在意她惊恐的模样。他收回视线,另一只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抬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亮起,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缓缓地、极其享受地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那烟雾缭绕着他,更添了几分地狱修罗般的诡谲。然后,他才再次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转回来,精准地钉在林栀煞白的小脸上。薄唇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
“看够了吗,新来的?”
“看够了吗,新来的?”
这六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栀的耳膜,再顺着神经一路冻结到四肢百骸。
顶楼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此刻却像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刮过她裸露的脖颈,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她僵立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几本摇摇欲坠的书,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呼吸早已乱了章法,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像寒风里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时间被无限拉长、凝滞。废弃水箱巨大的阴影沉默地笼罩着这片狭小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不知是来自斑驳的水箱,还是那个被扼住喉咙的男生喉间即将溢出的血腥。
凌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掐着男生的脖子,像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破布。
他侧着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林栀身上。那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血腥气的玩味。他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清澈瞳孔里映出的、此刻显得无比狼狈而惊恐的自己——或者说,映出的是他刻意展现给这个陌生世界的獠牙。
他似乎在欣赏她的恐惧,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带来的快意。
被掐住的男生喉咙里发出更加绝望的“嗬嗬”声,眼白开始上翻。
这濒死的挣扎声像一根针,终于刺破了林栀脑中一片空白的恐惧。她猛地一个激灵,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不行……会出人命的!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惊惶攫住了她。她必须做点什么!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思考任何后果。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几乎是踉跄着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让她彻底暴露在凌骁毫无遮掩的视线之下。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黑色衬衫袖口下贲张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根香烟上缓缓飘散的、致命的烟雾。
“对…对不起!”声音冲口而出,带着浓重的哭腔,细弱又破碎,几乎被风瞬间撕碎。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在巨大的恐惧和某种奇怪的、不想看到悲剧发生的冲动驱使下,慌乱地在自己校服口袋里摸索。
动作笨拙又急切。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带着体温的硬物。
是一颗糖。
粉红色的透明糖纸,在顶楼昏暗的光线下,竟意外地折射出一点微弱而柔软的光泽。
她像献祭一样,用剧烈颤抖的手指,将这颗小小的糖果递了出去。
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却抖得像风中的芦苇。粉色的糖纸在她白皙的手心里,脆弱得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幻梦。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那副模样,像一只误入狼群、被吓得魂飞魄散却还要强撑着不倒下的小鹿。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凌骁那深不见底的黑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那抹突兀的、格格不入的粉红色。
他掐着男生脖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香烟燃烧的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了一瞬,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极其陌生的东西——是惊愕?是荒谬?还是被这种纯粹的、近乎愚蠢的举动所带来的一刹那的凝滞?
时间,仿佛被那颗小小的糖果按下了暂停键。
猩红的烟头在凌骁修长的指间无声燃烧,一缕细烟扭曲着向上攀升,在顶楼的风中迅速消散。
他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在林栀那只伸出的、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上。
那颗包裹在廉价粉红玻璃纸里的草莓牛奶糖,在废弃水箱巨大的阴影下,像一个荒诞的、不合时宜的发光体,刺眼得让他几乎想冷笑。
这算什么?道歉?还是求饶?抑或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愚蠢透顶的试探?
被掐得几乎窒息的男生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濒死的、破碎的“嗬”声,这声音微弱却清晰地钻入凌骁的耳中。
他眼底那丝因糖果而起的短暂凝滞瞬间被更深的戾气覆盖。眉头不耐烦地蹙起,像是嫌恶手下的肮脏垃圾发出的噪音。
“滚。”
冰冷的字眼从他薄唇间吐出,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看那个男生一眼。扼住喉咙的铁钳骤然松开。
“咳…咳咳咳!” 重获空气的男生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捂着脖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逃离这片死亡之地,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林栀的方向,只有仓惶的脚步声在楼梯间疯狂回荡,留下死寂。
林栀的手臂还僵直地伸着,那颗粉色的糖果孤零零地躺在掌心。
男生逃离的动静让她浑身一颤,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惊恐地看着凌骁,仿佛下一刻那根烟头就会烫在她脸上,或者那只刚刚扼断别人呼吸的手会掐上她脆弱的脖颈。
然而,凌骁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她煞白的脸上,重新挪回到她掌心的糖果。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解剖刀,似乎要将那颗廉价的糖果连同她这个人一起,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明白。
风卷过空旷的天台,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也吹得林栀额角细密的汗珠冰凉。死寂在蔓延,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凌骁动了。
他抬起了那只夹着烟的手。林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尖叫出声,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只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响,带着烟草被摁灭时特有的焦糊气。
她颤抖着睁开眼。
凌骁已经将烟头随意地丢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黑色的鞋尖随意地碾了上去,将那点最后的猩红彻底踩灭。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掌心。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品般的冷感,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指关节处却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薄茧和一道细小的、刚结痂不久的暗红划痕——那是属于暴力的印记。
这只刚刚扼断别人呼吸的手,此刻正悬停在她递出的糖果上方。
林栀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手没有去拿糖,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啊!”林栀短促地惊叫出声,手腕上传来钢铁般的禁锢感,冰冷而坚硬,痛得她瞬间红了眼眶,怀里的书本哗啦一声再次散落在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拽得向前踉跄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充斥了他身上强烈的、混合着烟草和一种冷冽皂角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她被迫仰起头,正对上他俯视下来的目光。距离如此之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黑曜石般的瞳孔深处自己惊恐放大的倒影,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出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胆俱裂,探究、审视、浓得化不开的戾气,还有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深沉的漩涡。
“名字。”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直接灌入她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心上。
林栀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所有的语言能力。
“说。”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清晰地传达着不耐。
“林…林栀…” 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哭腔,“木…木辛林…栀子花的栀…”
“林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唇齿间碾磨这两个陌生的字眼。
目光在她盈满泪水、惊惶无助的小脸上巡梭,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此刻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的嘴唇。那眼神专注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原始兽性的评估。
就在林栀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时,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却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禁锢消失,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林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紧紧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腕,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凌骁没有再逼近。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刚才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上,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纤细脆弱、不堪一折的触感。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回那颗因为刚才的拉扯而掉落在两人之间地面上的、孤零零的粉色糖果上。
糖纸在灰尘里,依旧固执地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凌骁盯着那颗糖,看了足足有三秒钟。天台的风卷起细微的尘土,拂过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栀屏住呼吸,连眼泪都忘了流,只是惊恐地看着他。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弯下了腰。
这个动作让林栀浑身一紧,几乎又要尖叫。但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嫌恶般地,用指尖捻起了那颗沾了灰尘的糖果。
粉色的玻璃纸在他冷白的指间,显得更加廉价和脆弱。
他直起身,没有再看林栀,也没有再看那颗糖。只是将它攥在了手心,那小小的、廉价的凸起感被完全包裹。
接着,他迈开了步子。
黑色的校裤包裹着长腿,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径直朝着林栀身后的消防通道门走去。
林栀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贴着冰冷的铁门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能嵌进门板里,为他让开一条最宽的路。
她紧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混合着烟草和冷冽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
预想中的惩罚或者更可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只有一句毫无温度、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随着他擦肩而过时带起的微风,飘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别让我再看见你在这层晃悠。”
声音不高,却像烙印一样烫在了她的神经末梢。
沉重的消防通道门被推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顶楼的阳光和风。
“砰。”
一声闷响。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下方,林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才猛地断裂。
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到满是灰尘的地上。
散落的书本凌乱地堆在脚边。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狼狈的痕迹。
她颤抖着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噩梦。
摊开另一只紧握的手心。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属于草莓糖的甜腻香气,还残留在冰冷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