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与喧嚣的相邻

冯凯雯接了个大单，兴奋过头，网购了一堆“提升生活品质”和“增加直播趣味”的东西。几天后，快递如潮水般涌来，大大小小的纸箱几乎堆满了玄关，甚至开始向客厅蔓延。

刘炳月下班回来，推开家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玄关被堵得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客厅的茶几旁、沙发旁也堆着未拆封的箱子。一个巨大的、印着某乐器品牌Logo的箱子尤其显眼，斜靠在她的豆袋沙发旁。冯凯雯正坐在地板上，被一堆泡泡纸和纸箱包围着，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猫耳耳机？她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调试角度。

“哟！炳月回来啦！快看快看！”冯凯雯看到她，立刻兴奋地举起那个猫耳耳机，“最新款！带呼吸灯的！直播效果神器！还有这个，”她踢了踢旁边一个箱子，“迷你桌上足球！工作间隙放松必备！还有那个……”她指向那个大箱子，“尤克里里！我决定发展音乐才艺了！从零开始！励志吧？”

刘炳月面无表情地跨过一个装着毛绒玩偶的箱子，小心地避开地上散落的塑料包装，走到相对“干净”的餐厅区域。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狼藉，最后落在那把斜靠在她阅读角的大号尤克里里箱子上。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试图把自己的豆袋沙发从箱子的“压迫”下解救出来，轻轻往外拖了拖。

“诶诶！小心小心！”冯凯雯连忙爬起来，“别刮花了！这可是我斥巨资买的！”她帮着把尤克里里箱子扶正，嘴里还在喋喋不休，“我跟你说，炳月，这叫投资！生活需要新鲜感！工作也需要调剂！你看这堆东西，全是灵感的源泉！快乐的生产力！”她拿起一个包装盒，“看！便携榨汁杯！以后我们早上就能喝新鲜果汁了！健康生活走起！”

刘炳月终于把她的豆袋沙发挪到了安全位置。她看着冯凯雯手里那个榨汁杯，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灵感源泉”，沉默了几秒，然后指着那个榨汁杯，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说明书第3页，第2条注意事项：请勿连续使用超过30秒。你的热情，可能会让它提前退休。”

冯凯雯高涨的情绪像是被戳了个小孔，泄了点气。她低头看了看榨汁杯，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刘炳月，撇撇嘴：“……刘炳月，你就不能对我的‘提升生活大计’稍微展现一点点……憧憬吗？哪怕一点点？”她放下榨汁杯，环顾四周的混乱，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心虚？“呃……那个……好像是有点多哈？我保证！很快收拾好！绝对不侵占公共空间超过……48小时？”

就在这时，冯凯雯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糟了糟了！甲方爸爸紧急会议！视频会议！十分钟后！”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脚踩在泡泡纸上差点滑倒，“我的天！我的房间现在像个被轰炸过的服装仓库！不能见人啊！”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客厅虽然堆满了箱子，但至少背景墙是干净的，采光也好。她的目光锁定在餐厅区域，那里相对整洁，只有刘炳月的水杯和一盆小小的绿植。

“炳月！江湖救急！”冯凯雯双手合十，做祈求状，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借餐厅宝地一用！就半小时！不！二十分钟！我保证速战速决！绝对不打扰你！我就在这儿开个会！安静如鸡！求你了！我的光辉形象和尾款就靠这块净土了！”她眼神可怜巴巴，充满了“生死攸关”的恳求。

刘炳月看了看她房间里隐约可见的“灾难现场”，又看了看餐厅还算整洁的桌面，再对上冯凯雯那双写满“救命”的眼睛。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水杯和绿植，默默地走向客厅，在豆袋沙发旁的边几上给自己重新开辟了一个小空间。然后，她拿起之前看的那本图册，重新坐下，翻开。

这就是默许了。

“啊啊啊！炳月！你是我女神！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冯凯雯激动得语无伦次，立刻冲向房间抱出笔记本电脑、笔记本和一支笔，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卫生间整理头发和衣服。两分钟后，她端坐在餐桌旁，打开电脑，深呼吸，瞬间切换成专业、热情、略带俏皮的职场模式，对着摄像头露出标准笑容：“嗨！李总！王经理！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开始吧？关于第三集的喜剧节奏调整，我这边有几个新想法……”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那份专业和热情隔着距离依然能感受到。

客厅里，刘炳月靠在豆袋里，图册摊在膝上。她并没有看进去多少。冯凯雯那边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话语，像是一种特殊的白噪音。她的目光落在玄关和客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箱子上，扫过猫耳耳机、迷你足球台、尤克里里、榨汁杯……最后，视线停留在餐厅方向。冯凯雯对着屏幕时而点头，时而快速记录，表情生动而专注，与几分钟前那个抓狂的样子判若两人。

刘炳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她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她伸出手，把冯凯雯之前拆快递时飘过来、落在她边几上的一张印着夸张广告语的泡泡纸，轻轻折好，压在绿植花盆的下面，当成一个临时的、有点滑稽的杯垫。

尤克里里的大箱子安静地立在角落，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纪念着这场混乱的入侵和这场意外的、安静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