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的桃花酿劲有些大,昨日又与暗影去处理驱魔山一地的事消耗了大量法力,又熬夜处理文件累狠了,白然今早睡得特别沉。
暗月宫里头,宴会的事早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一点不用她操心。
这也应了当初那人的誓言:“等你我成婚,外头里头的事我都料理好,你半点家务都不用沾手。这辈子我只会有你一个妻,不纳小妾,别的女人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白然心里踏实又幸福,就连缠了她好几年的噩梦与身上的毒痕,也跟着消失了。
“暗影,你等一下。”
江喜一眼就瞧见了正要出门的暗影,连忙喊住他,手里的帕子攥了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想问问你,关于阿然以前的事,你能跟我说说吗?”
她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去问白然,那些旧事提起来,总归是要让白然难受的,只能私下找暗影打听。
“当然,你想知道些什么?”暗影抬眼望向唤他的方向,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平日里他在江喜面前总是一派沉静,唯有厮杀时,才会泄出骨子里的疯戾。
暗影作为白然从小到大的伙伴与‘下属’,他自然懂白然的心思——绝不能吓到面前的人,哪怕是他这个被当成亲哥哥一般的人,也万万不行。
“他的柔情是属于她的,他的笑也是属于她的,而他的眼中好似只容得下她一般……”每次思及此他都会不自觉的攥紧手心…
是忌妒吗?还是什么呢…
或许是吧,但这个问题只有他能够出答案…
思绪收回,两人移步到暗月宫的后花园,侍女在石桌上添了茶水与饼干,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只留满园清风与花木的幽香。
“当年先光帝与先帝后一同坠落后,暗部就只剩阿然一人了…”江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阿然他那时才多少岁啊?”
“六千岁左右,正处于幼龙化形的年龄,换算下来不过是凡间六岁孩童的年纪。”暗影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语气沉了沉,“暂且不说然儿是天生不足,依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恐连寻常六岁孩童都及不上…”
“那你当时呢?你又在何处?你与阿然不是从小到大认识的吗?”江喜追问,眸中满是急切。
我与然儿相差四千岁,当年我刚满一万岁时,虽也学了些法术傍身,却因并非纯种血脉,法术不仅没法全然施展,反倒极易生出反噬。”暗影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玫瑰花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花瓣在他指腹轻轻碾过,留下一道淡红的印痕。
“我与然儿相识,是在我十万岁那年。”他垂眸,声音沉了几分,像是掀开了积尘的旧事,“那时我被舅舅们偷偷卖给旁人,半路上拼死逃了出来,带着一身伤跌跌撞撞跑到了暗月宫的后花园。可那时的后花园,满是荆棘血玫瑰,它们将我围起来,正要对我发出攻击时,然儿忽然出现,只淡淡一句,就让那些凶戾的花藤退了下去。”
“然后你便一直跟着阿然了?”江喜追问,握着茶杯的手又紧了紧。
“是。”暗影应声,字轻却笃定。
“那荆棘血玫瑰为何会听阿然的话?你先前不是说,他那时的身体……”江喜话没说完,眼里满是疑惑。
“那些荆棘血玫瑰认主,是他自小用血驯服、亲手养到大的。”暗影抬眼看向满园盛放的血玫瑰,语气里藏着旁人不懂的酸涩。
“那它们为何也肯听我的话?我可没用血驯服过它们。”江喜抬手看着腕间乖乖缠绕的荆棘血玫瑰藤,花瓣轻蹭着她的肌肤,眼里满是不解。
“你与然儿已是多年夫妻,血脉气息早有交融,它们怎会伤你。”暗影看着那簇血玫瑰,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哎哟喂,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从门后传来,影然晃悠着走出来,挑眉看向暗影,语气带着调侃,“暗影大人竟还有闲心在这偷懒,也不知主人晓得了,会怎么罚你?”
两人方才聊得投入,竟丝毫没察觉有人偷听。
江喜连忙站起身,替暗影辩解:“是我特意叫他过来的,况且他的差事都做完了,阿然不会怪他的。”
“那是自然,本帝岂会随意冤枉人。”
清冽的嗓音从影然后方响起,白然缓步走出,红色衣袍扫过门槛,银白色的发丝松松挽着,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然,你醒了?”江喜抬眼瞧见白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落在他松挽的银白发丝上,又扫过那身惹眼的红袍——往日他总爱穿玄色衣袍,今日这一身红,倒衬得他眉眼愈发清绝,“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多了。”白然伸手轻轻抚上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的手指指节,眼尾漾着温柔的笑意,视线却瞥见她微红的眼眶,打趣道,“这是聊了什么事,把我们阿喜的眼眶都惹得盛着小珍珠了?莫不是要去与那‘哭哭草’相伴?”
江喜反手拉住他的手晃了晃,指尖勾着他的掌心轻轻挠了挠,心情很好的仰头笑眼弯弯:“才没有,阿然莫要胡说就是觉得阿然今天特别帅。”
白然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目光却带着一丝柔情,看着拽着自己手晃悠的妻子,逗她的心思顿起:“哦?那我从前就不帅了?”
“才不是”江喜连忙摇头,凑到他耳边,“阿然一直都帅,只是今天穿红袍,比往常更帅上几分。”
“多谢帝君体恤,只是帝君的身体……当真无碍了?”暗影望着白然依旧略显苍白的面色,眉心拧成一团,语气满是担忧,“这庆功宴若是勉强,改日再办也无妨。”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生分。”白然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唇角勾着一抹淡笑,“还像从前那般唤然儿便好。”
“可……这不合规矩。”暗影喉结滚了滚,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还像从前一样吗?还能是并肩的兄弟吗?
暗影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昨日的那件事之后,他还配这样唤他吗?他只能这样唤他了吗?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不敢说出口,直到白然再次开口,才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
“规矩?”白然抬眼睨向他,眼尾挑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霸道,指尖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软了几分,“在这暗月宫,我便是规矩。影兄。”
这声“影兄”轻飘飘落进暗影耳中,他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与初遇时的那声‘影兄’重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好”。
于他而言,能再得这一声称呼,便已是老天垂怜,余下的心思,他不敢再宣之于口,也不敢再奢求半分,但也决不会放弃。
宴会开席后,前来向白然敬酒的人络绎不绝。这场宴席并非只邀了权倾一方的贵族,还有朝中末流小官,甚至连暗月宫的平民也被请了来。
白然虽是暗帝,却从不像光部那般恃权凌人,待子民向来宽厚体恤。也正因如此,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稚童,都对他心悦诚服,街巷间随处可见印着他模样的画像——他看着平易温和,眉宇间却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是那种让人觉得亲近,却又不敢轻易冒犯的模样。
“帝君大人这般温柔贴心,还生得这般好看,谁能不喜欢啊?”席间有女眷捂着嘴轻笑,眼里满是赞叹。
“那是自然,咱们帝君自打上位,就没从美男榜榜首下来过。”旁边的宾客立刻附和,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
“那是必须的!”
“帝后也太幸福了,真是羡煞旁人。”
“我都想做帝君和帝后的孩子了……”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惹得席间阵阵轻笑。
“这位是本君从小到大的挚友,亦是本君的兄长。”白然抬手揽住暗影的肩,扬声向满殿宾客笑道,“影兄年岁不小了,也该寻位娘子相伴了,今日这宴,便也算替他招亲。”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少女们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啊啊啊!帝君这是要给影大人招亲?”
“可我瞧着影大人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啊?”
“快让我看看!影大人看帝君的眼神都快冒火了!”
“要是能被影大人看中,那岂不是成了帝君的嫂子?想想都觉得幸福!”
此起彼伏的议论与尖叫里,一众自认容貌才情出众的女子,立刻簇拥着围到暗影与白然身侧,眼波流转间满是期待,将两人团团围住。
暗影站在原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目光死死盯着白然,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怒意与委屈。
可惜身旁的人并未察觉他的情绪“哥,你先看着有没有合心意的,我去瞧瞧阿喜。”白然看着围上来的女子越来越多,眉心微蹙,连忙找了个借口,转身便往江喜所在的偏殿走去。
自与江喜成婚,他便再未碰过其他女子,便是有那些妄图攀附的女子凑上来,他也只会用折扇冷冷推开,半分情面也不留。
“兄长,选我吧!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伴在你身边。”
“选我!兄长!”
“还有我!”
女子们的娇声软语缠在耳边,暗影只觉得烦躁,一把拽住正站在一旁吃瓜的影然,沉声道:“你们都去影然那里登记,后续再议。”话音落,他便甩开人群,快步追了上去。
一众女子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乖乖去影然处登记,而后回到宴殿,满心期待地等着结果。
暗影几步追上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袖,语气急促:“等一等,我有话要同你说。”
白然回头看他,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哥怎么不去选嫂子?莫不是这么快就有中意的了?”
不是的!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暗影攥着白然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我宁愿终生不娶,也绝不会选旁人。”
“哥,别闹了。”白然慢慢蹲下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放软了几分,耐着性子劝道,“你听我一句,这事本就该提上日程了。”
“我不!”暗影猛地抬眼,语气硬得像淬了寒冰的玄铁,眉峰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执拗的情愫,半点不肯松口,“我只要你。”
白然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戏谑:“哥,你这也没发热啊,莫不是喝酒喝糊涂了?我待会儿让人送碗醒酒汤过来,你乖乖在这等着,我先失陪了。”
话音落,白然便直起身,转身朝着庆功宴的主殿走去,衣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只留暗影一个人僵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半空,仿佛还能触到白然方才的温度。
“虽然我早已知晓我们之间没有结局,但我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执念。”暗影垂着手,望着白然离去的方向,声音低得像呢喃,“依旧选择陪在你身旁,默默守着、护着,为你挡下一切伤害。我并不后悔这样做,只是有些遗憾,为什么这么久了,始终等不到想要的结果,你也终究,只把我当哥哥一样看待……”
“我好不甘心啊…好不甘心…”
暗影扶着冰凉的宫墙,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指节扣进砖石的缝隙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他望着白然离去的方向,喉间涌上一阵腥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这情毒……当真要了我的命不成……”他低哑地呢喃“我偏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