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歌

日子像银杏庄园里那条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漫过鹅卵石滩，把萧景行的成长痕迹一一冲刷得清亮。从那个攥着长命锁酣睡的满月宝宝，到能扶着沙发摇摇晃晃站立的小不点，不过是几场银杏叶落了又生的功夫，却足够让萧遇安的录音笔里，攒满了密密麻麻的生活碎片。

初秋的第一个周末，温蔓曦在书房改谱子时，突然听见地毯上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她转头时，正看见萧景行以一个极其不标准的姿势趴在乐谱堆里，肥嘟嘟的脸颊压着《月光诗篇》的总谱，小胳膊还在执着地往前扑，目标是桌角那只琴键形状的摇铃。阳光从百叶窗钻进来，在他背上投下一道道金线，把那截藕节似的胳膊照得透亮，连毛孔里的细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景行要当小指挥家啦？”温蔓曦放下钢笔走过去，指尖刚碰到宝宝的腰，他突然咯咯笑着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肚脐眼像颗小小的纽扣。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尝试翻身，前两次都因为胳膊没撑住，以脸埋进枕头告终，此刻却得意地蹬着小腿，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新技能。

萧遇安举着相机从厨房跑出来时，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他本来是去给温蔓曦热牛奶的，听见动静就顺手抄起了相机——这是他养成的新习惯，手机相册里存满了宝宝打哈欠、皱眉头、甚至流口水的瞬间，连温蔓曦都说他快变成“萧景行专属摄影师”了。

“别动别动，这个角度好！”他单膝跪地，镜头里的小家伙正用牙齿啃着摇铃的黑键，口水顺着琴键流下来，在地毯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萧遇安突然想起去年拍《星轨》时，有场雨戏需要他在钢琴前弹奏，当时温蔓曦就坐在台下，也是这样专注地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

“你看他专挑黑键啃。”温蔓曦笑着把宝宝抱起来，抽出被压皱的谱纸，上面正好是升fa音的位置，“跟你一样，天生就对这个音敏感。”

萧遇安突然放下相机，转身去书房角落里翻那个胡桃木盒子。那是他特意找人定做的，表面刻着三行交错的音符，打开时会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钢琴的止音踏板被抬起。里面除了那支用旧的录音笔，还躺着不少零碎：有景行第一次打疫苗时攥皱的棉花球，有他抓着迷你钢琴乱敲时掉落的小琴键，还有片被啃得坑坑洼洼的银杏叶——是上个月在院子里捡的，当时小家伙非要抢温蔓曦手里的书签，结果把叶子嚼成了筛子。

“该录新片段了。”他按下录音键，金属外壳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萧景行被摇铃上的反光吸引，小手在半空中抓来抓去，发出“咿呀”的叫声，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今天是萧景行解锁‘匍匐前进’技能，”萧遇安的声音带着笑意，混着宝宝的嘟囔声钻进麦克风，“目标是他妈妈的谱子，看来以后要继承家业了。”

温蔓曦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发现萧遇安的袖口沾着点奶粉渍。自从景行出生后，他那些定制西装就很少再穿，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方便活动的棉衬衫，袖口总是卷到小臂，露出那道动作戏留下的疤痕。以前他总爱炫耀这道疤，说这是“男人的勋章”，现在却常常被宝宝的口水浸湿，亮晶晶的，倒像是给勋章镶了圈银边。

银杏叶铺满院子的时候，萧景行已经能扶着沙发站几秒了。萧遇安特意把落叶扫成一座小山，黄澄澄的堆在露台中央，像块巨大的海绵蛋糕。温蔓曦牵着宝宝的手站在旁边，小家伙穿着件银杏叶图案的连体衣，是萧遇安找裁缝定做的，领口绣着个小小的升fa音符，和温蔓曦发间的发卡正好成对。

“踩上去试试？”萧遇安蹲下来，握着宝宝的脚踝帮他站稳。第一脚踩下去，“沙沙”的声响吓得萧景行往温蔓曦怀里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却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看见满地碎金似的叶子在风里打滚，突然咯咯笑起来。

温蔓曦牵着他慢慢走，叶子在脚下发出此起彼伏的轻响，像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动。萧景行的步子还不稳，走两步就晃一下，却执着地要去够飘到脚边的叶子，抓到一片就往嘴里塞，小嘴巴吧唧吧唧地嚼着，把叶脉上的露水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是在尝秋天的味道呢。”萧遇安捡起那片沾着口水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他最近迷上了做手账，每天都要记下景行的新变化：“今天会用拇指和食指捏东西了”“第一次对镜子里的自己笑”“喜欢听吹风机的声音，像在听交响乐”。本子的扉页贴着他们三个人的合影，照片里萧景行攥着长命锁的铃铛，笑得露出没牙的牙龈。

温蔓曦从厨房端来刚烤好的银杏饼干，形状是五线谱上的音符，升fa音的位置特意做了点焦糖化，吃起来带着点微苦的回甘。萧遇安刚拿起一块，就被宝宝的小手抢了过去，他还不会自己抓握，只能用整个拳头把饼干抱住，结果碎渣掉了一身，像撒了把星星。

“你看他，跟你抢吃的时最有劲。”温蔓曦笑着帮宝宝擦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纹路，突然想起怀孕时做的胎梦——梦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钢琴上啃琴键，琴键上的升fa音闪着光，像颗不会融化的星星。

那天傍晚，萧遇安把录音笔放在露台的茶几上，录下了满院子的风声和叶子摩擦的声响。中间夹杂着温蔓曦哼的摇篮曲，还有萧景行被风吹得打哆嗦的吸气声。他把那片啃过的银杏叶和新摘的桂花枝一起放进木盒，桂花的甜香混着宝宝身上的奶味，成了这个秋天最特别的气味记忆。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萧景行突然清晰地喊了声“爸”。

那天萧遇安正在客厅调试新钢琴，是他特意请人定做的迷你版，琴键只有成人手掌那么长，正好适合宝宝抓握。他试着弹了段《家》的旋律，升fa音刚落，坐在学步车里的萧景行突然停下动作，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小嘴巴动了动，一个含糊却清晰的“爸”字，轻得像雪花落在琴键上。

萧遇安的手指僵在琴键上，连呼吸都忘了。他回头时，正看见温蔓曦举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你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刚才叫我了。”

萧景行像是听懂了，又咧开嘴笑起来，小手在学步车里拍得“砰砰”响。萧遇安突然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手都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录制键：“再说一遍，景行，再说一遍……”

宝宝却只是咯咯笑，小腿蹬着学步车撞向钢琴，发出一串不成调的杂音，倒像是在给刚才那个“爸”字加了段即兴伴奏。温蔓曦走过来，悄悄把手机里的录音设成了铃声——后来每次电话响起，萧遇安总会先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家伙，好像还在等那个被雪花藏起来的“妈”字。

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银杏树裹成了白色。萧遇安抱着萧景行站在窗边，温蔓曦从身后环住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像幅被框起来的画。“等开春，我们去冰岛吧。”萧遇安突然说，指尖划过宝宝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去埋新的约定。”

温蔓曦想起两年前，他们在冰岛的黑沙滩埋下过一张光盘，里面录着萧遇安弹的钢琴曲，还有她写的第一句歌词。当时萧遇安说：“等以后有了孩子，我们就来埋他的声音。”没想到不过两年，那个约定就要被一个攥着长命锁的小家伙实现了。

开春的时候，他们真的带着萧景行去了冰岛。黑沙滩的风很大，卷着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像撒了把冰凉的盐。萧景行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死死攥着那枚刻着“景行万里”的长命锁，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在唱一首简单的歌。

萧遇安找了块背风的礁石，用带来的小铲子挖了个坑。温蔓曦从包里拿出新刻的光盘，封面是他们三个人的手印，萧景行的小巴掌印在最中间，像朵刚绽开的花。里面录着从怀孕到现在的声音：最早的胎心监护，第一次胎动，景行的第一声啼哭，满月时的《家》，还有那个被雪藏起来的“爸”字。

“等他十八岁，我们再来挖。”温蔓曦把宝宝的小手和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按在冰凉的沙地上，沙粒从指缝漏下去，像在数着流逝的时光，“到时候让他听听，自己是怎么把两个心跳，变成三个呼吸的。”

萧景行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指向天边的极光。绿丝带似的光带正在黑夜里流动，忽明忽暗，像极了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萧遇安赶紧按下录音笔，风声、海浪声、宝宝被风吹得“啊啊”叫的声音，还有温蔓曦轻声哼的《家》的旋律，全都被收进小小的机器里。

“你看，”他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的歌，早就唱到天边去了。”

宝宝眨了眨眼，突然张开没牙的嘴，发出个清亮的音节。那声音不高，却正好落在升fa音的调子上，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极光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黑沙滩上的石头仿佛被惊动了，轻轻震动着，应和着这首永远写不完的序曲。

从冰岛回来后，萧景行突然学会了走路。那天温蔓曦正在客厅铺乐谱，他扶着沙发站了一会儿，突然松开手，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第一步迈得太急，差点摔倒，却倔强地伸直胳膊保持平衡，小脚丫踩在谱纸上，正好落在《家》的尾声部分。

萧遇安举着相机追着拍，镜头里宝宝的每一步都带着点踉跄，却异常坚定，像个小小的探险家在征服未知的领地。他突然想起给景行起名那天，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乐谱上，温蔓曦指着“景行行止”说：“是大路，也是光明正大的行为。”

现在看来，这个小探险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属于他的那条大路。

夏天到来的时候，银杏庄园的老银杏树又绿了。萧景行已经能跑着追院子里的蝴蝶，小手里总攥着片银杏叶，跑起来的时候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面小小的旗帜。萧遇安把那支用旧的录音笔交给宝宝，他还不会用，却学着爸爸的样子按来按去，把里面的声音弄得乱七八糟——有胎动的海浪声，有钢琴的升fa音，还有他自己被逗笑的咯咯声，混在一起，像场热闹的交响。

温蔓曦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看着，手里翻着那本《诗经》，“景行行止”那页的便签纸已经有些泛黄，上面萧遇安写的名字却依然清晰。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掀起宝宝的衣角，露出他脚上那双绣着音符的袜子——还是萧遇安亲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礼物都珍贵，袜口的银杏叶边被洗得有些发白，却依然和温蔓曦发间的发卡成对。

萧遇安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肩膀。远处传来萧景行摔倒的哭声，接着是他自己爬起来的哼哼声，最后变成追着蝴蝶跑的欢笑声。录音笔被丢在草地上，还在断断续续地播放着什么，像是在记录这永不落幕的日常。

“你听，”温蔓曦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风，“我们的歌，越来越热闹了。”

萧遇安低头，看见宝宝正举着那片银杏叶朝他们跑来，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录音笔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混着蝉鸣和风声，把三个呼吸的节奏，谱成了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而那本《诗经》被放在茶几上，风翻过几页，正好停在“景行行止”那页。阳光落在上面，把那两个字晒得暖暖的，像在说：看啊，这条路，他们正一起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