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中心的阳光总带着点懒意，透过落地窗斜斜地铺在温蔓曦的膝盖上，像块被熨烫平整的金绸。她怀里的小星轨刚喝完奶，闭着眼睛打盹，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灰的阴影，像两片停驻的蝶翅，偶尔轻轻颤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萧遇安坐在旁边的羊绒地毯上，正举着手机录小家伙的呼吸声，镜头怼得太近，连他鼻尖上细细的绒毛、下巴上那颗小小的奶渍都拍得清清楚楚，像幅微距摄影。

“别靠那么近，手机有辐射。”温蔓曦轻轻拍开他的手，指尖触到他腕骨处的“W+X”刻痕——这些天他总忘了摘腕表，那两个字母被磨得更亮了些，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是月嫂特意叮嘱的，怕不小心划伤宝宝娇嫩的皮肤。

萧遇安却不肯挪开，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回口袋，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戳了戳小星轨的脚心。小家伙猛地蹬了下腿，脚背绷得直直的，像只刚破壳的小鸟在试探翅膀，眉头皱成个小老头，却没醒，小嘴咂了咂，吐出个小小的奶泡，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你看他这脾气，跟你当年录《月光诗篇》时一模一样，被打扰了就闹别扭。”他笑着说，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在喉咙里打着转，怕惊了怀里的小人儿。

温蔓曦想起那时的录音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只留盏台灯照着谱架。她因为一个降B大调转F小调的处理，和编曲师吵了半宿，最后是萧遇安抱着吉他守在门外，弹了整夜的升fa音哄她——那旋律里混着他特意加的泛音，像月光落在琴弦上。现在那声音成了小星轨的催眠曲，月嫂张姐总说：“这孩子邪乎，换尿布哭得惊天动地，一放这段钢琴录音，准能安安稳稳睡上三小时，小眉头都舒展了。”

下午阳光正好时，李教授带着学生们来了。几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捧着束向日葵，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向日葵的花盘比她们的脸还大，金色的花瓣沾着点阳光的温度。看见温蔓曦怀里的宝宝，她们忍不住发出细碎的惊叹，像群受惊的小麻雀。“温老师，我们把《月光诗篇》改编成三重奏了。”领头的女生红着脸递过乐谱，指节因为紧张泛白，“大提琴代表妈妈，音色温柔；钢琴是爸爸，沉稳有力；小提琴……我们想留给小星轨，等他长大学琴，就可以加入我们了。”

乐谱是打印在彩纸上的，边缘剪得圆圆的，像朵盛开的花。上面画着三个牵手的音符，红色的是大提琴，黑色的是钢琴，最小的那个用荧光笔涂成了亮黄色，旁边写着：“音乐是会长大的，就像小星轨一样。”萧遇安接过乐谱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纸页，上面立刻留下个浅浅的印子——是他刚给小星轨换完尿布，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爽身粉，白色的粉末在彩纸上晕开，像朵小小的云。

“他刚才还在踢腿呢，说不定是想拉小提琴。”温蔓曦笑着晃了晃怀里的宝宝，小家伙像是听见了，突然在她胸口拱了拱，小脑袋蹭着她的真丝衣襟，留下片湿乎乎的奶渍，带着淡淡的奶香。萧遇安立刻掏出录音笔，这次没对准宝宝，反而对着那群学生：“快，把刚才那段话说一遍，以后放给小星轨听，让他知道，好多人在等他一起奏乐呢。”女生们你推我搡地笑，声音里混着窗外的鸟鸣，被录音笔悉数收了进去，成了段热闹的背景音。

傍晚给小星轨洗澡时，萧遇安闹了个笑话。他学着月嫂的样子托着宝宝的头，手肘支在澡盆边缘，刚把小家伙放进温水里，小星轨突然兴奋地蹬着腿，溅了他一脸水，连耳朵里都灌了进去。温蔓曦举着浴巾笑得直不起腰，看见他狼狈地抹着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却不忘把录音笔举在安全距离，录下那阵咯咯的水声和宝宝兴奋的咿呀声——那声音像只小鸭子在叫，清亮又活泼。

“你看他多开心，说不定是喜欢水。”萧遇安用毛巾裹着宝宝，笨拙地给他擦身子，小星轨的脐带还没完全脱落，像颗小小的珍珠，他每碰一下都像在拆珍贵的礼物，指尖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下。“等他再大点，我们去冰岛的温泉，就像当年计划的那样，带着他看极光，告诉他，爸爸妈妈就是在那里决定要个小家的。”他说着，突然低头在宝宝的肚脐上亲了一下，惹得小家伙“嗷”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却没带哭腔，倒像是在笑。

夜里小星轨闹觉，哭声像按响了警报器，尖锐又急促，在安静的房间里打着转。萧遇安抱着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哼着跑调的《家》，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支录音笔，笔身被他的手心焐得发烫。温蔓曦靠在床头看着，突然发现他哼的旋律里，偷偷加了段新的节奏——和宝宝刚才哭闹的声调一模一样，高低起伏都分毫不差，像是在和他对话。

“你看，他听懂了。”萧遇安惊喜地回头，怀里的小家伙果然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他，眼珠黑得像两滴浓墨，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指腹蹭过衬衫上的纽扣，留下点湿乎乎的口水印。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父子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流动的剪影画：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个小小的团子，慢慢走着，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段无声的舞蹈。

萧遇安把宝宝放回摇篮，转身坐在床边，把录音笔塞到温蔓曦手里。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这一天的声音：宝宝吃奶时的吞咽声（像只小松鼠在啃松果），学生们的笑声（混着向日葵的香气），洗澡时的水声（哗啦啦的，像条小溪），还有他跑调的哼唱……最后是段清晰的呼吸声，绵长而安稳，像首温柔的夜曲，在寂静里轻轻流淌。

“明天我们录什么？”温蔓曦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婴儿皂香味，那味道里还混着点他特意喷的雪松香薰，是她怀孕时最喜欢的味道。

萧遇安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录你说‘早安’，你的声音比闹钟好听；录他打哈欠，刚才那个哈欠声跟小猫似的；录阳光落在摇篮上的声音，你听，布料被晒得沙沙响，多有节奏感。哦对了，还要录我给你削苹果，你看，这咔嚓声多清脆，正好能当《家》的间奏。”

窗外的月光淌了满室，把摇篮里的小星轨裹在其中，像裹在片柔软的云里。他的小拳头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也许是段旋律，也许是片月光。温蔓曦摸着肚子上渐渐淡去的妊娠纹，那里曾是小星轨的第一个舞台，如今他跳着舞来到了这个世界，而属于他们仨的乐章，才刚刚奏响最温柔的序章——以后还有无数个清晨的阳光、无数次睡前的哼唱、无数段被录音笔珍藏的声音，要慢慢写进这首名为“家”的歌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