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踪

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簌簌地扑在保姆车的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温蔓曦半靠在后排座椅上，米白色的孕妇裙被腹部撑出圆润的弧度，指尖轻轻搭在隆起处，隔着布料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车窗外，远处的影视基地轮廓渐渐清晰，萧遇安正在那里拍一部音乐题材的电影，此刻应该在民国风的摄影棚里，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坐在钢琴前——就像七年前，他在选秀后台即兴弹奏《星轨》时的模样，那时他指尖的琴键，仿佛比星光还要亮。

“萧老师说摄影棚里空调开得足，让您多穿件外套。”助理小周递来一个暖手宝，眼神忍不住瞟向温蔓曦怀里的保温桶，嘴角带着笑意，“他特意交代，冰糖雪梨得温到45度才让您喝，刚才还发消息问我有没有提前测水温呢。”

温蔓曦低头笑了笑，指尖划过保温桶的木质纹路。这是她凌晨五点起来炖的，雪梨去核时被果肉的甜汁沾了满手，萧遇安那时还在熟睡，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偷偷在他手背上印了个黏糊糊的吻，他居然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像只被惊动的大型犬。

摄影棚的棉布门帘被掀开时，混杂着松香和道具蜡的气息扑面而来，片场原本的喧嚣突然静了半秒。正在走位的萧遇安猛地回头，白衬衫的袖口沾着点道具糖浆，额前的碎发被灯光烤得微湿，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快步穿过交错的灯光架，皮鞋踩过满地电缆线发出轻响，连导演喊“再来一条”都没听见。

“不是说等收工再过来？”他走到她面前，第一时间伸手替她拢紧米白色的围巾，指尖触到她耳尖的凉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那副兔毛耳罩？说了外面风大。”

温蔓曦踮脚，用指腹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假血渍——是刚才拍冲突戏时沾的，暗红色的颜料像干涸的血迹。“怕给你添麻烦。”她的目光扫过布景里的老式留声机，铜制喇叭泛着温润的光，和他们录音室那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台的唱针上还缠着半圈褪色的红丝带，“刚才在外面听见你的台词，比上次在家试镜时稳多了，特别是那句‘音乐不会说谎’，尾音处理得很特别。”

萧遇安突然抓住她下意识摸向孕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隔着衬衫传来有力的跳动。“你在这儿，台词就不会卡壳。”他低头时，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淡蓝色的婴儿袜，是早上出门前她塞进他兜里的，袜口绣着的小吉他图案，正贴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那里总沾着他调弦时蹭上的松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导演举着扩音器喊“各单位准备”，萧遇安却突然转身对副导演说：“调十五分钟光，让灯光组试试柔焦。”他拉着温蔓曦走到角落的休息椅，椅面铺着他提前让人放的羊绒垫，掀开保温桶的瞬间，雪梨混着川贝的甜香漫开来，在满是道具味的空气里撕开一道温柔的口子。

“昨天改的《晨雾》副歌，录了吗？”他用小勺舀起一块去了核的果肉，放在唇边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乐谱。

温蔓曦含着果肉点头，听见远处传来钢琴声——是萧遇安在戏里弹的原创旋律，左手的和弦走向和他深夜在书房哼的摇篮曲几乎一样。“小家伙刚才跟着节奏踢我了。”她握住他拿勺的手，按在自己右侧腹部，那里正有个小拳头在轻轻撞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像在敲钢琴白键。

萧遇安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当年在录音室第一次听到她哼唱《星轨》副歌时的模样。他放下勺子，侧耳贴在她孕肚上，发丝蹭得她皮肤发痒。“确实在动，”他抬头时，鼻尖沾了点她的面霜，“刚才弹到升fa的时候，他踢得最用力，看来是个懂乐理的小家伙。”

场记板“啪”地落下，打断了他们的低语。萧遇安快步走向镜头，路过道具架时顺手拿起那把黑色的旧吉他——和他选秀时那把几乎一模一样。温蔓曦看着他坐在老式钢琴前，指尖落在黑白键上的瞬间，忽然想起那年选秀舞台，他作为评委写下“W+X”时，笔尖划过纸张的弧度，和此刻他弹琴的手势如出一辙，连尾指微微翘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卡！”导演兴奋地拍手，“遇安这段即兴太绝了！特别是最后加的那组泛音，把角色的遗憾全弹出来了！”萧遇安起身时，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角落，见温蔓曦正低头对着手机笑，走过去才发现她在录胎动——屏幕上起伏的曲线，恰好和他刚才弹的旋律重合，波峰波谷都踩着节拍。

“收工带你去吃那家孕妇餐厅，他们新出了南瓜泥。”他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发间的银杏叶发卡轻轻晃动，是他早上出门时亲手别上的，说“这样低头时，就能看见秋天落在你头发上”。温蔓曦突然发现，他白衬衫的袖口别着个迷你麦克风，线尾缠着颗小小的银杏叶吊坠——是她上周用录音室的铜丝给小星轨做的胎毛纪念品，今早被他偷偷拿去别在了袖口，说“这样拍戏时，就像你们娘俩在给我伴唱”。

暮色漫进摄影棚时，萧遇安牵着她走过道具仓库。货架顶层的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星轨》，沙沙的杂音里，温蔓曦听见他轻声说：“等拍完这部戏，我们带小星轨去冰岛。”他的指尖划过她掌心的纹路，像在弹奏一首只有他们懂的曲子，“黑沙滩的玄武岩缝隙里，该多埋一张全家福了，就放在当年那片金属银杏叶旁边。”

保姆车驶离基地时，温蔓曦回头看见萧遇安站在银杏树下，白衬衫被晚风吹得鼓起，袖口的银杏吊坠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她忽然摸出手机，给录音室的云端文件夹命名：“片场胎动记录——小星轨的第一次配乐”，附件里除了那段和钢琴旋律重合的胎动音频，还有一段她偷偷录下的视频：萧遇安站在镜头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的瞬间，目光越过所有灯光和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像在演奏一首只属于他们的，藏在时光里的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