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撞翻的颜料桶

美术教室是林野的避风港。放学后的黄昏，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画架和石膏像染成暖金色。林野正蹲在地上，用调色刀狠狠搅着一桶钛白颜料——他想调出一种能覆盖所有底色的白，就像野芒草甸在大雪覆盖下的沉寂，却又藏着破土的力量。

“林野，你还没走？”江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抱着一摞作业本，大概是来送美术课的作业，白衬衫领口系得整齐，袖口还卷着两道，露出清瘦的手腕。

林野“嗯”了一声，没回头，刀锋刮过调色盘的声音格外刺耳。他今天心情不算好，下午接到父亲的电话，寥寥几句都是责备他成绩下滑，语气里的不耐烦像针一样扎人。

江染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把作业本放在讲台角落。美术教室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比普通教室更浓烈，却让他莫名觉得安心。他的目光落在林野的画架上——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底色是近乎墨色的深绿，上面只有几道粗粝的、燃烧般的橙黄，像野芒在暴风雨前的挣扎，笔触狂放得几乎要撕破画布。

“你好像真的很喜欢画野芒。”江染轻声说，脚步下意识地往画架靠近了些。他能感觉到画面里翻涌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压抑的炽热，像埋在灰烬下的火。

林野握着调色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画着玩。”他不喜欢别人解读他的画，尤其是江染这种总能轻易看穿些什么的人。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寂静。江染转身时没注意脚下，运动鞋正好踢到了林野脚边的颜料桶。满满一桶钛白颜料瞬间翻倒，奶白色的颜料如潮水般涌出，沿着水泥地面迅速蔓延，溅上了林野的牛仔裤裤脚，更泼向了他刚铺在地上、准备画下一张画的素描纸。

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染的脸“唰”地白了，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那片狼藉，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完整的句子：“对……对不起，林野……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手忙脚乱地想弯腰去扶桶，手指却被桶边的毛刺划了一下，渗出血珠也没察觉，只是盯着林野阴沉的脸色，眼里全是惊慌和自责。

林野的眉头狠狠蹙起，眼底的戾气像墨一样晕开。他最讨厌别人碰他的画具，尤其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桶颜料是他特意调的，那张素描纸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进口纸，现在全毁了。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想说的狠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当他看到江染那双盛满歉意的眼睛，看到他手指上渗出的血珠，还有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时，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爆发的怒火，从旁边的抽屉里扯出几张纸巾，用力扔给江染：“先处理伤口。”

江染愣了一下，才低头看到自己手指上的伤，连忙用纸巾按住，声音更小了：“对不起……我赔你颜料和纸，多少钱都可以……”

“不用。”林野站起身，踢开旁边的空桶，看着地上那片刺目的白。奇怪的是，怒火消退后，他反而注意到颜料泼在素描纸上的样子——那些不规则的白色边缘，和画架上那几道橙黄的野芒轮廓，竟意外地形成了一种破碎又诡异的对比，像大雪突降时野芒在风中的姿态。

他沉默了几秒，弯腰捡起那张被颜料浸了一半的素描纸，皱着眉看了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这纸吸水性不错，颜料晕开的效果……还行。”

江染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林野，你……”

林野没看他，把纸扔回桌上，语气依旧冷淡，但没了刚才的火药味：“下次进美术教室看着点路。我这儿不是操场，没那么宽。”他转身去拿清洁工具，背对着江染，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有些发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发火，大概是那滴血珠，大概是江染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又或者……是那片意外的白，让他突然有了新的灵感。

江染站在原地，看着林野略显僵硬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渐渐凝固的颜料，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又主动拿起拖把：“我来帮你一起收拾吧。”

林野没拒绝。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美术教室里只剩下两人沉默的身影和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林野捡起来的那张素描纸上——被颜料浸过的地方泛着微光，像野芒草甸上结了层薄霜，而那些未被污染的橙黄线条，依旧倔强地燃烧着。林野看着那画面，忽然拿起铅笔，在白色的边缘轻轻勾勒出几根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野芒。

江染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紧绷的侧脸柔和了许多，心里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暴躁的美术生，好像并不像表面那么难以接近。而那桶被撞翻的颜料，似乎也在无声中，悄悄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