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染被安排坐在林野斜后方的空位,像一枚突然落入棋盘的白子,在周遭熟悉的喧闹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班里女生的窃窃私语和男生试探的目光他似乎都没在意,只是安静地整理着课本,连卷笔刀削铅笔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慢条斯理的认真。
林野对此漠不关心。他上课要么望着窗外梧桐树枝丫间的天空发呆,要么就低头在速写本上涂画——画云的流动,画黑板擦在粉尘里的影子,偶尔也会在角落勾勒出几根野芒的轮廓,笔尖用力时,纸背都会透出浅浅的痕。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休。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球赛,林野把脸埋在臂弯里,却没什么睡意。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旋律钻入耳膜。
那不是喧嚣的一部分,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点忧伤的调子,像谁在用指尖轻叩记忆的窗。林野抬眼望去,只见江染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谱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着,嘴唇微抿,眼神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吵闹都成了静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微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而他面前那本谱子的封面上,印着四个不太常见的字——《野芒吟》。
林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想起自己画板上那些被揉皱的草稿,想起江染第一天问他的话。他没学过音乐,却莫名觉得这三个字和他画里的野芒有种隐秘的契合。
“你会拉琴?”林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安静。
江染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会被搭话。他很快回过神,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谱子往回收了收:“嗯,随便看看,很久没拉了。”他的指尖在谱子边缘轻轻摩挲,那里有明显的卷边和泛黄的痕迹,一看就是被反复翻阅过。
“《野芒吟》,”林野的视线落在那四个字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很少见的曲子。”他母亲年轻时曾提过一嘴,说这是首写给故乡野芒草甸的曲子,调子孤寂,却藏着股韧劲。只是这话他从未对人说过。
江染的眼睛却亮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涟漪:“你知道这首曲子?”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我老家在南方小镇,村口就有片野芒地,小时候常听一个老爷爷拉这首曲子,后来他去世了,谱子就留给我了。”
他说话时,阳光正好移到他脸上,把他眼底的光映得更亮。林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安静的转学生,好像在提到“野芒”时,才会卸下那层淡淡的疏离感。
“好听吗?”林野问,目光转向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光影在课桌上明明灭灭。
江染顿了顿,认真地说:“好听。像风吹过野芒草甸的声音,很自由……但也有点孤单。”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拉的时候,好像能看见它们在风里摇摇晃晃,却怎么也折不倒的样子。”
林野没再说话,只是转回头,把下巴抵在桌面上,视线落在自己速写本角落那几根刚画完的野芒上。江染说的“孤单”和“折不倒”,像两根细针,轻轻戳中了他画里没说出口的东西。他没注意到,江染说完话后,目光悄悄落在了他放在桌肚里的画具包上——那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画纸,上面隐约能看到野芒草甸的轮廓,用色浓烈得近乎张扬。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江染把《野芒吟》的谱子小心地收进课桌,却没注意到一张夹在中间的、更小的纸片滑了出来,轻轻落在林野的脚边。那是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等野芒再黄时,我就回来。”
林野低头看到了那行字,没出声,只是用脚尖不着痕迹地把纸片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心里某个被尘封的角落,好像也随着这阵夏末的风,悄悄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