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的空气像凝固的冰。顾沉舟身上昂贵的海水湿气和暴怒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将那些顶级消毒水的味道都驱散了。他掐在我腕骨上的手,力量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在那句“休想摆脱我”的宣告后,又收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剧痛尖锐地刺穿着麻木,却也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我被迫仰视着他猩红眼底翻涌的暴戾旋涡,那里面除了毁灭欲,还有一丝被我刚才那纵身一跃彻底撕裂掌控感后残留的、近乎狼狈的惊悸。
就在这时,病房厚重隔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来人显然没料到门内是这般剑拔弩张、近乎凝固的恐怖气氛。一个穿着熨帖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医生刚探进半个身子,就对上了顾沉舟倏然扫过来的、淬着冰渣与血光的视线。那医生脸上的职业性沉稳瞬间冻结,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穿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顾先生…” 医生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目光甚至不敢在我青紫的手腕和被顾沉舟完全笼罩的身影上停留哪怕一秒,只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硬壳病历夹,“林…林小姐的初步检查报告…还有…林小宝先生的病情…最新评估…”
“林小宝” 三个字,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刺穿了我被绝望和剧痛包裹的神经末梢。
顾沉舟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那医生身上。他没说话,只是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更强了。医生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拿着病历夹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进来说。” 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每一个字都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他掐着我手腕的力道,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情愿,松开了几分。
新鲜的空气带着冰冷的痛楚涌入肺叶,我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身体蜷缩,视线却死死黏在那个医生手中的病历夹上。
医生几乎是挪进来的,脚步轻得如同踩在薄冰上。他不敢看顾沉舟,更不敢看我,只低着头,以一种近乎朝圣的恭敬姿态,将那份厚厚的病历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动作极其僵硬,打开病历夹时,手指都在细微地发抖。
“林小姐肺部吸入性损伤,需要密切观察…电解质紊乱…体温过低…但生命体征已趋平稳…” 医生语速飞快,声音干涩地汇报着,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他翻到了后面,动作更加谨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处理禁忌话题的惶恐:
“关于林小宝先生…慢性肾衰竭终末期…肌酐值持续升高…透析效果…效果在衰减…情况…不太乐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才翻出压在最底层的一份报告,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这是最新入库的、超高匹配度匿名志愿者的…最终确认报告…编号CS-0117…伦理委员会已初步通过…但志愿者本人意愿…”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肺部的灼痛,却盖不住那份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冰冷而扭曲的希冀!就是这个!那个“医学上的奇迹”!
就在医生颤抖的手指即将指向报告上某个关键信息栏的瞬间——
“够了。”
顾沉舟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铡刀落下,斩断了医生所有未出口的话。
医生猛地噤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抬头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甚至没有再看那份报告一眼。他微微偏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被粗暴修复、却依旧布满裂痕的瓷器,带着高高在上的、令人骨髓发寒的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佛我这濒死挣扎后狼狈不堪的模样,也耗损了他某种兴致。
他松开了对我手腕的钳制。
那只曾扼住我喉咙、几乎置我于死地的手,此刻却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态,探入他湿透的、昂贵西装内袋。
指尖夹出的,不是枪,而是一本薄薄的、边缘烫着暗金色细线的支票簿。以及一支通体漆黑、只在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冷冽钻石的钢笔。
病房里只剩下我粗重艰难的喘息声,还有钢笔笔尖划过高级支票纸时,发出的那种独特而清晰的“沙沙”声。那声音,如同毒蛇在干燥的沙地上爬行,缓慢,优雅,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病房顶灯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份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漠然。他写得很快,手腕稳定,动作流畅得如同在签署一份无关紧要的商业文件。
“沙…沙…”
终于,笔尖停住。
他抬手,将那张签好的支票,用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甚至带着点轻蔑地,递到了我眼前。
支票纸很薄,边缘锐利。上面那一长串零,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串串冰冷的眼睛,嘲弄地注视着我。
“拿着。” 顾沉舟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乞丐,“治你弟弟的病。”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刀片,刮过我被海水浸泡后苍白起皱的皮肤,刮过我身上那件被粗暴抢救时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曾经价值连城的烟灰色真丝裙残骸。
“或者,” 他薄唇勾起一丝残忍到极致的弧度,补充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能将人压垮,“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别再穿着这种…破布,来碍我的眼。”
支票的纸角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那串天文数字散发着油墨和金钱特有的、冰冷而诱人的气味。
弟弟的病…小宝苍白的小脸,痛苦的呻吟,妈妈绝望的哭嚎…那串零,足够支付很久很久的透析费,甚至…可以开始尝试寻找其他渺茫的机会?
巨大的诱惑,裹挟着海水的冰冷和肺部的灼痛,像潮水般瞬间将我淹没。身体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尖叫:拿过来!为了小宝!拿过来!
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几乎要抬起。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轻薄却又重逾千斤的纸片时——
我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钉在了顾沉舟递出支票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腕骨突出。手腕上,那块铂金腕表低调奢华,折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而就在腕表表带的内侧,靠近手腕脉搏跳动的地方——
一行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激光蚀刻字母和数字,如同烙印般刻在冰冷的铂金上:
**CS-0117**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病房顶灯惨白的光线,仿佛变成了一道精准的聚光灯,将那个编号死死地钉在我的视网膜上!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毁灭性的灼热,狠狠烫进我的脑海!
——“最新入库的、超高匹配度匿名志愿者的…最终确认报告…编号CS-0117…”
医生那惶恐而清晰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耳边轰然炸响!
CS-0117!
那个医学上的奇迹!那个唯一能救小宝命的肾源!那个遥不可及、悬在深渊之上的希望之光!
竟然…竟然就刻在这个刚刚将我拖出死亡之海、又恨不得将我重新碾碎的男人手腕上!刻在他掌控着生杀予夺、此刻正用一张轻飘飘的支票试图买断我所有屈辱和痛苦的脉搏之上!
所有的声音——我粗重的喘息、医生压抑的呼吸、窗外遥远模糊的都市噪音——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耳鸣的真空。眼前只剩下那串冰冷的铂金刻字,和顾沉舟那张近在咫尺、写满冷酷与施舍的俊美脸庞。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秒以毁天灭地的速度疯狂逆冲上头顶!冰冷的海水窒息感被一种更狂暴、更血腥的浪潮取代!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命运玩弄到极致后、从地狱最深处咆哮而出的、带着毁灭和疯狂气息的…扭曲希望!
支票?新衣服?
哈!
小宝的命!我所有支离破碎的尊严和痛苦!岂是这一张纸、几件衣服能衡量的?
就在顾沉舟的耐心即将耗尽,捏着支票的手指微微一动,似乎准备将这张“废纸”随意丢弃的瞬间——
我用尽了肺部最后一丝空气,也耗尽了身体里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那只原本要去接支票的、布满青紫指痕和海水浸泡后褶皱的手,在半空中猛地扭转了方向!
不再是卑微的接受,而是孤注一掷的攫取!
指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地、死死地攥住了顾沉舟递出支票的那只手腕!位置精准无比——正正地按在了那块冰冷的铂金腕表之上!
皮肉之下,他有力的脉搏在我冰冷的掌心下,清晰地、沉稳地搏动着。
一下,又一下。
那是生命的力量。
也是…救命的钥匙。
顾沉舟的身体,在我手指攥上他手腕的刹那,骤然僵住!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只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手,竟然敢反抗,敢触碰他。那双猩红的、翻涌着暴戾余烬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更猛烈的、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向我!
而我,迎着他足以将人凌迟的目光,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肺部还在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但我的眼神,却在这一刻,燃烧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光。
那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抓住唯一救命稻草的、不顾一切的偏执和孤勇。
我用尽全身力气,扯动被海水和窒息灼伤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在死寂的病房里,也狠狠砸在顾沉舟骤然紧缩的瞳孔之上:
“顾…沉…舟…”
我攥着他手腕、按着他命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昂贵的西装布料和皮肤里。
“…你这里…” 我死死盯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他身体深处那个维系着两个人性命的器官,每一个字都带着来自地狱的寒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跳动着…能救你命的血吗?”
空气,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