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永远飘着廉价消毒水、隔夜饭菜和五个孩子汗味混合成的浑浊气息。这就是我的世界,十七平米,塞了八口人。我蜷在客厅那张弹簧硌人的破沙发上,这是仅属于我的“床”,墙的另一边,鼾声、咳嗽声、梦呓声此起彼伏,汇成永不停歇的嘈杂背景音。
“囡囡…” 刻意压低的啜泣声贴着耳朵响起。黑暗中,妈妈摸索着挤到我身边,带着一身疲惫的油烟味和廉价雪花膏的甜腻。她冰凉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布:“妈真的撑不住了…你爸那个窝囊废,工资卡被他老娘攥得死死的…小宝的药钱…下个月房租…还有二毛那双破球鞋,体育老师都点名了…妈的心都要碎了呀…”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我颈窝里,烫得皮肤生疼。黑暗中,我僵硬地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瘦得硌人的背脊,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安慰,只有沉默地吞咽那份沉重的绝望。
天刚蒙蒙亮,客厅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桌就被拍得震天响。妈妈脸上昨夜脆弱的泪痕早已蒸发,只剩下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近乎凶狠的焦躁。几张揉皱的缴费单和一张崭新的球鞋宣传单被粗暴地拍在我面前,豆浆碗跟着一跳。
“赶紧的!”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生锈的刀片刮过耳膜,“小宝的复查费拖不得了!二毛那双耐克,就图片上这个款,体育老师说了,再穿破鞋影响训练!你弟的前途还要不要了?”她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重重砸在我心口,“想想办法!你是大姐!”
那双印着巨大对勾的崭新球鞋,像只嘲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廉价网吧角落,油腻的键盘泛着可疑的光。劣质耳机里传来一个低沉醇厚、带着奇异磁性的男声,经过电流的修饰,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慵懒和掌控感。屏幕上,聊天窗口的备注只有一个字母:“G”。
“今天过得如何,小朋友?”G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指尖停止颤抖,在键盘上敲出与内心麻木截然相反的、带着点刻意甜腻的句子:“还好呀,叔叔~ 就是数学题好难,头都大了呢。” 角色扮演,一个被课业困扰的普通高中女生,这是我唯一能卖、也最安全的“商品”。
“呵,”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像羽毛搔过心尖,却莫名让人发冷,“小朋友撒娇的时候,声音很软。”
我的胃猛地一抽。手指悬在键盘上,指尖冰凉。
下一秒,聊天窗口弹出一个刺目的系统提示:[用户 G 向您赠送了“深海之梦”礼盒 X1]。虚拟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是价值不菲的蓝色钻石雨。紧接着,是冷冰冰的文字指令:“换上它,开视频。”
我盯着那行字,网吧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角落里的烟味、泡面味、汗臭味混合着廉价香薰的刺鼻气息,疯狂地钻进鼻腔。我猛地捂住嘴,冲进狭小肮脏的厕所隔间,对着斑驳脱漆的墙壁干呕,直到喉咙火辣辣地疼,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几天后,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纯黑硬质礼盒,像一颗不祥的黑色炸弹,被快递员随意地丢在了我家堆满杂物的门口。打开它,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件裙子。不是想象中的艳俗暴露,而是一条剪裁极其精良、质感垂顺的烟灰色真丝吊带裙。灯光下,细腻的丝绸流淌着珍珠般内敛又昂贵的光泽,触手冰凉柔滑,像情人的第二层皮肤。标签上那个花体的法文logo,我只在市中心最高档商场巨幅广告上见过,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它美得惊心动魄,也重得让我喘不过气。它无声地嘲笑着我们这个拥挤、破败、永远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味的家。妈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先是被那昂贵的光泽惊得怔住,随即,一种混杂着贪婪、算计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瞬间点燃了她的眼睛。
“哎哟!这料子!”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片裙角,啧啧惊叹,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快!穿上!好好跟人家说话!这裙子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你弟弟的球鞋,小宝下个月的药,这下都有着落了!懂事点,啊?”
那冰凉的丝绸贴上皮肤的瞬间,我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被一条华丽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身体。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摄像头已经打开。视频窗口里,映出一张苍白、年轻、带着无法掩饰惊恐的脸。背景是剥落的墙皮和堆满杂物的狭窄空间,与身上这件价值连城的裙子构成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窗口另一侧,一片极致的纯黑。只有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深处明灭,像蛰伏野兽的眼睛。没有画面,只有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到令人心悸的声音,穿透耳机,直接钻进我的骨髓:
“转一圈。”
我的身体像生锈的机器,僵硬地转动。丝绸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令人羞耻的沙沙声。
“靠近点。”那声音命令,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静。
我麻木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手指死死抠住桌沿。
黑暗中,那点猩红的光似乎更亮了些。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笑传来,像冰锥扎进耳膜。
“裙子,很衬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但眼神…不够乖。”
恐惧瞬间攫紧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想想你的弟弟妹妹,”那声音如同恶魔低语,精准地扼住我的软肋,“尤其是…那个生病的小东西?药,不能停吧?”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最深的恐惧里。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僵,手脚冰凉。屏幕的冷光映着我惨白的脸,像个失去灵魂的纸偶。
“知道了…叔叔。”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
屏幕那端的黑暗里,那点猩红的光芒,无声地、满意地,闪烁了一下。
那条烟灰色的昂贵丝绸裙子,成了我无法摆脱的枷锁。它一次次出现在快递盒里,伴随着“G”冰冷直接的指令和足以覆盖弟弟球鞋、妹妹学费、小宝药费的巨额转账。每一次穿上它,面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屏幕和那个掌控一切的声音,都像在刀尖上赤足行走。妈妈的催促声变得越来越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隐秘的兴奋:“快!别让人家老板等急了!小宝的药钱就靠这次了!”她粗糙的手指贪婪地划过真丝光滑的表面,眼里只有那些转账的数字。
我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在虚拟的谄媚讨好与现实的无尽压榨中来回切换。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破旧居民楼的铁门在狂风骤雨中哐当作响。我刚结束一场心力交瘁的视频“工作”,身上的昂贵丝绸裙还没来得及换下,门就被粗暴地砸响。门外站着几个黑色西装的男人,雨水顺着他们冷硬的脸廓往下淌,眼神如同冰锥,没有一丝温度。
“林晚小姐?”为首的男人声音平板无波,“顾先生要见你。”
“顾先生?” 我下意识地重复,心脏骤然缩紧。一个模糊而恐怖的念头闪过脑海——那个只存在于财经杂志封面、科技版头条的名字,那个被称为“新贵”、“点金手”、“冷酷暴君”的顾沉舟?
没等我反应,两个男人已经上前,不容抗拒地架住了我的胳膊。力量悬殊,挣扎如同蚍蜉撼树。妈妈惊恐地探出头,看到对方骇人的气势和门外停着的、即使在暴雨中也散发着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说,眼睁睁看着我被拖走,甚至下意识地缩回了门内。
我被塞进轿车后座,冰冷的真皮座椅激得我浑身一颤。雨水猛烈地冲刷着车窗,窗外熟悉的、破败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最终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墨色波涛的大海取代。巨大的白色游艇像蛰伏的怪兽,停泊在风雨飘摇的码头。
船舱内部是另一个世界。极致的奢华,冰冷的金属线条,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咆哮的、深不可测的大海。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昂贵皮革和深海独有的咸腥气息。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线条。他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这整片狂暴海洋的主宰。
他缓缓转过身。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张脸,无数次出现在财经杂志醒目的封面上,年轻、英俊、锐利如刀,带着睥睨众生的冷漠。此刻,他深邃的眼眸穿透舱内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锁定了我。那眼神不再是屏幕那端模糊的掌控,而是赤裸裸的、带着审视猎物般锐利而冰冷的实质感,仿佛能剥开我身上那件可笑的真丝裙,直刺入灵魂最不堪的角落。
顾沉舟。真的是他。
他一步步走近,锃亮的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昂贵的雪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极具侵略性的冷香,将我牢牢笼罩。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巨大的身高差让我不得不仰视,如同仰视一座随时会倾覆的冰山。
他冰冷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抬起,带着雪茄的微灼和深海般的寒意,猛地攫住了我的下颌。力道很大,强迫我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林晚,”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在鼓膜上,“‘叔叔’这个游戏,好玩么?”
下颌骨传来清晰的痛楚,我被迫看着他,浑身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屏幕那端是我!那些所谓的“匿名”,那些我自欺欺人的伪装,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消遣!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瞬间将我淹没。我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他审判的目光下。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他微微俯身,那张英俊到近乎冷酷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惊恐、狼狈、渺小如尘。
“为了那几只吸血虫,”他盯着我的眼睛,唇边勾起一丝极其残忍、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把自己卖给我,值不值?”
“现在,”他掐着我下颌的手猛地收紧,剧痛传来,另一只手却猝然松开。我失去支撑,狼狈地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落地窗玻璃。窗外,是暴雨中翻腾咆哮的黑色深渊。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冰冷的手指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空气瞬间被剥夺,视野开始发黑、晃动。
“告诉我,”顾沉舟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如同地狱传来的魔咒,冰冷的手指在我脆弱的颈动脉上施加着令人窒息的压力,窗外翻腾的墨色海面是他话语最狰狞的布景,“你那些好弟弟、好妹妹,你那个‘爱’你的妈…”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爱”字,讽刺得如同刀锋刮过骨头。
“…他们值不值得,”他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和心脏,“值得你从这里跳下去?”
肺部的空气被彻底榨干,眼前炸开一片片破碎的黑白光斑。喉咙剧痛,但更痛的是心脏被彻底撕开、曝露在冰雨里的感觉。那些深夜的哭泣、拍在桌上的账单、弟弟拿到新球鞋时的欢呼、小宝依赖的眼神、妈妈复杂的目光……无数画面碎片在缺氧的眩晕中疯狂闪现、旋转,最终被窗外那吞噬一切的、狂暴的黑色海水吞没。
值不值得?
一个无比荒诞又无比清晰的答案,在濒死的窒息和极致的绝望中,像淬毒的荆棘一样疯长出来,刺穿了所有残存的犹豫和恐惧。
被扼住喉咙的剧痛和窒息感,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虚无感覆盖。视野里顾沉舟那张因暴怒而显得更加凌厉骇人的脸,在晃动、模糊,扭曲成一片狰狞的色块。耳边他愤怒的咆哮和窗外海浪的咆哮混杂在一起,变成无意义的轰鸣。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一直紧绷的、名为“恐惧”和“求生”的弦,彻底绷断。
扼在喉咙上的那只手,带着千钧的怒意和掌控欲,似乎要将我的颈骨捏碎。剧痛无比真实,可意识却像抽离了出去,悬浮在冰冷粘稠的虚空里。
“值不值得?” 顾沉舟的质问,如同淬毒的冰凌,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值不值得?为了那双印着巨大对勾的新球鞋?为了二毛在操场上奔跑时脸上那短暂的光彩?为了妈妈看到缴费单付清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轻松”的情绪?为了小宝窝在我怀里,用滚烫的小脸蹭着我,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不疼了”?为了那个永远懦弱沉默、却会在深夜偷偷给我留半个冷馒头的父亲?为了那个才四岁、只会抱着我褪色布娃娃、懵懂喊着“姐姐”的小妹妹?
值得吗?
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带着血腥味的答案,在胸腔里无声地炸开。
值得。
用我这具早已被吸干、被标价、被碾碎的身体,去换那一点点微光。值得。
至少,他们能活下去。至少,那点微光,还能亮着。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平静。
就在顾沉舟的手指因为我的毫无反应而略微一松的瞬间——那零点几秒的缝隙,对于此刻的我,如同通往解脱的窄门。
被绝望和某种诡异的平静彻底填满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次力量。不是挣扎,不是反抗,而是投向深渊的决绝。
我猛地侧头,狠狠一口咬在他扼住我喉咙的手腕内侧!牙齿深深嵌入皮肉,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
“呃!”顾沉舟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扼制的力道骤然一松!
就是现在!
身体像一片失去牵绊的落叶,借着撞击玻璃的反作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狠狠一仰!
巨大的落地窗隔绝了风雨,却无法隔绝外面那墨色深渊的召唤。冰冷坚硬的玻璃,仿佛成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屏障。后背重重撞上去的瞬间,我甚至听到了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尖锐的痛感沿着脊椎炸开。
但这痛楚只存在了一刹那,就被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彻底取代。
视野天旋地转。
顾沉舟那张瞬间扭曲、写满难以置信和暴怒的脸,是我最后看到的景象。他猩红的眼底,那抹碎裂的惊骇和失控,被无限放大,定格在我急速抽离的意识里。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冰冷刺骨的咸腥。
墨蓝色的海水,带着万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灌满口鼻耳道。冰冷,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每一个毛孔,刺穿皮肤,钻进骨髓。肺部的空气被粗暴地挤压出去,变成一串串徒劳挣扎的气泡,翻滚着向上逃离,离我越来越远。
身体沉重得像绑着巨石,被无形的巨手拖拽着,急速沉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光线迅速衰减,头顶那艘巨大游艇的轮廓,透过剧烈晃动的、幽暗的海水看去,像一个漂浮的、狰狞的白色巨兽,正离我远去。
意识在冰冷和窒息中快速模糊、涣散。耳边只有海水沉闷的轰鸣,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然后渐渐衰竭的闷响。
好冷……
好黑……
就这样……结束吧……
纷乱嘈杂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水面传来,闷闷的,嗡嗡作响,被厚重的水层阻隔。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持续地按压着我的胸口,每一次按压都带来肋骨快要碎裂般的剧痛,每一次按压后,喉咙深处就涌上一股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咸腥液体。
“咳…咳咳…呕——!”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我猛地侧过头,一大口浑浊腥咸的海水混合着胃液被呛吐出来,火辣辣地灼烧着喉咙和鼻腔。新鲜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一种极其陌生的、清冽昂贵的冷香味道,终于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涌入火烧火燎的胸腔。
视野里一片朦胧的、刺眼的白光。我吃力地眨了眨眼,沉重的睫毛上还挂着冰冷的水珠。
模糊的白光渐渐聚焦,勾勒出天花板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线条,一盏造型极具设计感、散发着柔和却冰冷光晕的灯。空气里弥漫着顶级消毒水和昂贵皮革混合的气息,寂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艰难、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我的视线艰难地、一点点向下移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紧紧攥在我左腕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但此刻,这只堪称艺术品的手却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失血的惨白,甚至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的腕骨生生捏碎,皮肉被挤压得完全失去了血色。
冰冷坚硬的触感抵着我的皮肤——是他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铂金腕表的边缘。
我的目光顺着那只暴怒的手,沿着昂贵西装的褶皱,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
挺括的黑色西装外套此刻皱得不成样子,湿透了,深一块浅一块地黏在身上,昂贵的面料失去了所有挺括的光泽。衬衫领口被粗暴地扯开,露出绷紧的脖颈线条和一小片剧烈起伏的胸膛。几缕湿透的黑发凌乱地垂落在他饱满冷硬的额角,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最后,我的视线终于落到了他的脸上。
顾沉舟。
那张一向如同精雕石刻、完美掌控着一切情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失控。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喷发的火山。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微微颤抖着。而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一张疯狂蔓延的血网,死死地笼罩着中间那两点幽深冰冷的寒潭。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那种想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暴戾,但在这暴戾的深处,在那片猩红的底色下,却奇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一种被彻底触犯底线、被狠狠挑衅后的、带着毁灭欲的惊悸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狼狈的恐慌?
仿佛我刚刚投向大海的决绝,不仅是对他掌控的逃脱,更是对他整个不可一世世界的、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他俯视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磨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深海般的冰冷恨意,狠狠砸在我脸上:
“林晚,你听着。”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你这条命,是我从海里捞上来的。”他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漩涡,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占有宣告,
“没我的允许,你休想死。”
“你休想用死来摆脱我。”
手腕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麻木的神经。他猩红眼底翻涌的暴戾和那句“休想摆脱我”的宣告,像冰冷的铁水灌入耳中,凝固了血液。肺里残留的海水腥咸和消毒水的冰冷气味混合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
摆脱?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然捅开了记忆深处一扇最黑暗、最不愿触碰的门。
冰冷诊室的白炽灯下,医生疲惫而公式化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宣判:“慢性肾衰竭,终末期。透析只能维持,想活下去,必须换肾。” 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报告单飘落在妈妈脚边。她当时是什么表情?不是绝望,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空白。然后,她猛地抬头看我,那双总是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囡囡…”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小宝…小宝他才七岁!你是大姐!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那目光,像烧红的针,刺穿了我所有伪装。
后来,是无数次的抽血,无数次的配型。每一次,冰冷的针头刺入血管,都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我和小宝之间那无法割断的血缘枷锁。每一次等待结果,都像是在等待命运最后的审判。
直到那一天。
那个同样苍白的诊室。医生看着最新的报告,眉头紧锁,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怜悯的复杂。
“林晚,对吧?”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你和患者林小宝的HLA配型点数…很低。直系亲属间,这个点数…移植风险太大,术后排斥反应会非常严重,几乎…等同于失败。”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沉入无底冰窟。
“但是…”医生的话锋陡然一转,指尖在另一份报告上点了点,“这里有个匿名志愿者的初步资料入库,我们做了初步筛选,他的HLA配型点数…和林小宝的吻合度,高得惊人!简直…简直是医学上的奇迹!”
希望像濒死的火苗,猛地蹿起!
“他是谁?他在哪儿?”妈妈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扑到桌前。
医生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无奈:“志愿者信息是严格保密的,尤其是这种超高匹配度的稀有案例。我们只能通过官方渠道联系对方,征求他的捐献意愿。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对方的绝对同意。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即使对方同意,后续还有极其严格的伦理审查和身体评估,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
医生后面的话,淹没在妈妈绝望的哭嚎和我死寂的沉默里。
那束名为希望的光,亮起得如此炫目,熄灭得又如此残忍。它悬在头顶,却遥不可及。
可现在…
顾沉舟那张因暴怒而扭曲、近在咫尺的脸,他手腕上那块冰冷的、价值不菲的铂金腕表边缘紧紧抵着我的皮肤,他猩红眼底翻涌的掌控欲…
一个疯狂、冰冷、带着血腥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藤,瞬间缠绕住我濒临崩溃的神经,勒得我几乎再次窒息。
——“但是,这里有个匿名志愿者的初步资料入库…”
——“他的HLA配型点数…和林小宝的吻合度,高得惊人!简直是医学上的奇迹!”
——“志愿者信息是严格保密的…”
记忆碎片疯狂拼凑,带着冰冷的逻辑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我猛地抬眼,目光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像淬了毒的冰刃,死死钉在顾沉舟那张写满暴戾的脸上。视线如同有了实质的穿透力,越过他昂贵的湿透的西装,越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仿佛要刺穿皮肉,直抵他身体深处某个正在有力搏动的器官。
那个唯一能救小宝命的…肾源。
那个匿名志愿者…那个医学上的奇迹…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附骨之疽,带着毁灭性的寒意和…一丝来自地狱的、扭曲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