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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随笔(初中)

海,是人间最温柔的暴君。它统治着地球四分之三的疆域,却从不以铁腕示人。它用浪的手指轻抚岸的脊背,用潮的呼吸亲吻礁石的面颊。我每每立于海边,便觉得世上再无比这更慈悲的专制了。

海有千万种性格。地中海是位慵懒的贵妇,披着钴蓝色的绸缎,在阳光下假寐;北海则是个粗犷的渔夫,手掌皲裂,浑身散发着咸腥的气息;加勒比海分明是个顽童,忽而碧绿忽而湛蓝,在珊瑚丛中嬉戏打闹。而我故乡的黄海,却似一位寡言的母亲,终年穿着灰黄的粗布衣裳,在滩涂上播种蚬子与蛤蜊。

幼时居于海滨小城,海是我的启蒙先生。它教我识得潮汐的文字,读懂了浪花的标点。每当东风起时,海水便裹挟着深蓝色的忧郁漫上堤岸,将我的布鞋浸湿。那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分明是海在与我私语。我蹲下身去,看见沙粒间有细小的螃蟹横行,它们的钳子小得可怜,却依然煞有介事地挥舞着,仿佛在抗议我这个巨人的窥视。

海是最大的收藏家。它搜集了无数沉船的秘密,将珍珠藏在蚌壳的暗格里,让珊瑚在它的博物馆里自由生长。我曾在退潮后的礁石缝中,发现一枚布满孔洞的贝壳,像被时间蛀空的牙齿。拿起来对着阳光,那些小孔里便漏下金色的光点,在掌心烫出细碎的灼痕。这定是海故意遗落的密码,等着哪个有缘人来破译。

十岁那年,母亲给我讲了海的暴怒。台风过境时,海水忽然掀起了黑色的鬃毛,浪头像饿狼般扑向防波堤。渔港里的小船被抛掷得像孩子的积木,桅杆折断的声响淹没在风的咆哮中。次日清晨,海滩上散落着海藻的尸体和破碎的船板,而海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昨夜那个狂躁的醉汉与它毫无干系。这使我第一次懂得,温柔的表象下往往蛰伏着可怖的力量。

后来母亲带我走过许多地方的海。三亚的海过于殷勤,像涂脂抹粉的导游,举着椰子树迎接每一个游客;青岛的海则带着啤酒泡沫的微醺,在栈桥下打着惬意的呼噜;冰岛的黑沙滩边,海是位冷峻的哲学家,裹着北极的寒气思考存在与虚无。最难忘却是挪威峡湾里的海,它躺在群山的臂弯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蓝,水面漂浮的碎冰像被撕碎的云。游轮经过时,我俯身触摸那海水,寒意瞬间刺穿骨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北欧诸神饮用的冰泉。

海最动人的时刻在黄昏。当太阳这个金红的火球缓缓沉入海平线,海水便贪婪地吮吸着那光芒,直到自己也变成液态的金属。此时若有帆影掠过,便似天神挥毫泼墨时无意洒落的飞白。我常常痴坐至暮色四合,看海天交界处最后一道金线被黑暗吞噬。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海浪冲散的珍珠项链。

海也是最好的倾听者。多少秘密被装进漂流瓶投入它的怀抱,多少泪水混入它的咸涩中。渔妇们将思念搓成渔网,在潮声中拉扯;孩童们把恐惧捏成沙堡,任潮水带走。我见过一个老人在防波堤上烧纸钱,灰烬被海风卷着飘向远处——他的儿子十年前在此处溺亡。海默然接受了这些祭品,既不拒绝也不道谢。

科学家说海水是生命的摇篮,诗人说海洋是地球的眼泪。而在我看来,海更像一本摊开的巨著,每一页都写满蔚蓝的寓言。我们这些陆生动物,不过是偶然爬到书页边缘的蚂蚁,费力辨认着那些汹涌的文字。有人读出了恐惧,有人读出了乡愁,而我读出的,却是无尽的温柔。

去年冬天,我在北海道看流冰。鄂霍次克海的碎冰互相推挤着,发出琉璃相击的清脆声响。忽然一只虎头海雕俯冲而下,抓起冰缝中的鱼儿又腾空而去。冰块上留下几滴鲜血,很快被海水稀释得无影无踪。这微小的杀戮在浩瀚的冰原上微不足道,却让我悚然惊觉:海的温柔里包含着对所有生命的平等包容,不论是捕食者还是猎物,都在它的怀抱中完成各自的宿命。

如今我虽还居住的海宾城市,但海仍然是奢侈品。阳台上养的一缸海水鱼,权当是与海洋的微弱联系。每当手指浸入人造海水中调节盐度时,便想起少年时那个被我误放入淡水的小螃蟹——它惊慌失措地吐着泡沫,最终僵硬在塑料桶底。这罪孽多年来沉淀在记忆里,成为我与海之间无法化解的芥蒂。

或许我们爱海,正是爱它那近乎残忍的公正。它给予渔人鱼虾,也随时准备吞噬渔人;它成全哥伦布,也戏弄郑和;它一边为少女的泳姿托底,一边将万吨巨轮拽入深渊。这种不偏不倚的冷酷,何尝不是另一种温柔?

昨夜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海豚。在月光照耀的海面高高跃起,看见无数发光的水母组成了海底银河。醒来时枕畔湿润,不知是汗是泪。开窗望去,只有灰蒙蒙的楼宇如凝固的浪头——这里离最近的海岸线也有八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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