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道我轻狂,可他们不知,我本就年少。
我掠过山巅,俯视那些匍匐在地的草木。它们总是弯腰低头,仿佛生来就该如此。我偏不——我呼啸着穿过峡谷,将那些枯枝败叶卷向高空。老松说我太过张扬,可它哪里懂得,我胸腔中鼓荡的,是整片天空赋予的自由。
初春的清晨,我游荡在尚未苏醒的山谷间。薄雾如纱,轻轻覆盖着沉睡的大地。我轻轻拂过,那雾气便如羞涩的少女般散开,露出底下嫩绿的新芽。我听见泥土深处种子破裂的声音,那是生命最初的呐喊。我托起一片蒲公英的种子,看它在晨光中飞舞,像极了散落的星辰。世人说我不负责任,随意播撒生命,可他们不懂,正是这种无心的慷慨,才让荒野处处绽放奇迹。
夏日午后,我变得焦躁不安。炽热的阳光将大地烤得发烫,我卷起热浪在田野间奔跑。麦浪翻滚,如同金色的海洋,我便是那看不见的舵手,引领它们跳起狂野的舞蹈。农人咒骂我吹倒了庄稼,可他们看不见,正是我的穿梭,才让每一株麦穗都学会了坚韧。我掀起沙尘,迷了路人的眼,他们说我顽劣,却不知我在沙粒间藏了多少个微小世界。
记得那个深秋的黄昏,我携带满身枫叶闯入寂静的湖泊。火红的叶片在水面漂浮,如同一封封无人阅读的情书。我搅动湖水,将天空的倒影撕成碎片。岸边的芦苇指责我破坏宁静,可它们不明白,有些美,必须通过破碎才能显现。我吹散候鸟的队形,看它们在慌乱中重新集结,那振翅的声音,是对我最好的回应——它们知道,我的考验让翅膀更加有力。
冬日里,我变得凛冽刺骨。我裹挟着雪花穿过城市的街道,看行人缩紧脖子匆匆而过。高楼间的穿堂风是我的乐器,我奏响无人欣赏的乐章。玻璃窗颤抖着发出抗议,我却更加用力地撞击——这世上总该有些不受控制的力量。我钻进孩子的衣领,听他们惊喜的尖叫,那是唯一理解我的语言。大人们说我冷酷无情,可他们忘了,正是我的严寒,才让炉边的温暖如此珍贵。
我见过沙漠的日出。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我卷起细沙,让它们在光柱中旋转,如同流动的黄金。那一刻,我明白了何为永恒——不是静止不动,而是永不停息的变幻。驼铃指责我掩埋了商队的足迹,可历史不正是由无数被风沙掩埋的故事组成的吗?
我也曾在暴风雨中失控。乌云压顶时,我与雷电共舞,将海浪掀到半空。渔船在怒涛中颠簸,渔夫诅咒我的名字。可他们不明白,没有这种狂暴,海洋就会变成一潭死水。我的愤怒净化了空气,我的哭泣滋润了土地。破坏与创造,本就是我的一体两面。
最难忘的是山巅的孤独。当我独自盘旋在雪线之上,脚下是凝固的云海,头顶是冰冷的星空。那里没有指责,也没有赞美,只有纯粹的存在。我抚摸过千年冰川的皱纹,那寒意渗入我的灵魂。在那种高度,轻狂与成熟失去了界限,我既是刚出生的婴孩,也是看尽沧桑的老者。
如今,我依然四处游荡。春天的花园里,我偷走花瓣上的露珠;夏夜的旷野上,我传递着萤火虫的情话;秋日的果园里,我品尝熟透果实的芬芳;冬日的晨光中,我雕刻着窗上的霜花。世人依旧说我任性,说我浮躁,说我不够稳重。
可他们不懂,若我停下脚步,便是死亡的开始。我的生命在于运动,我的意义在于变化。轻狂不是我的缺点,而是我存在的证明。当我吹过十八岁的山坡,带着野花的香气;当我掠过八十岁的峡谷,携着雪山的寒意——我始终是那个不肯低头的少年。
因为风,本就该是自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