桎梏

假如时间是人为的停顿

-

尹思沅蹲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抱着膝盖，听着自己空洞的心跳与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重合

“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她能怎么处理啊....

虚张声势的倔强，此刻却显得无比苍白。

银行卡里的余额清晰地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那个被爸爸撞成植物人的可怜人的下一期的康复治疗费、下个月的房租、甚至下一餐的饭钱，都像一道道冰冷的铁索，缠绕着她，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越勒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反抗的热血冷却后，留下的是更彻骨的寒意和茫然。她可以拒绝汪顺安排的“好机会”，但她无法拒绝生活本身的重压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尹小姐您好，这里是省台新媒体中心人力资源部。您的简历我们已查阅，诚邀您于明日上午十点前来面试（地址：XX大厦xx层）。期待您的到来。】

文字简洁、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私人感情

正是公事公办的冰冷格式，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她甚至能想象出汪顺是如何不动声色地促成了这一切——或许只是一个电话，一句轻描淡写的“我这里有个小朋友，学新闻的，能力不错，你们看看简历？”，就能为她打开一扇她自己可能撞得头破血流也叩不开的门。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她以为自己砸下文件夹的那一刻赢得了自由和尊严，却发现那点脆弱的胜利在生存面前不堪一击。她可以对着老板怒吼“我不干了”，却无法对医药费单、对房东的催租信息，对命运说“不”

可偏偏汪顺还猜到，她根本放不下自尊的心结，一声不吭的，不知道怎么搞到她的简历直接安排进去。

她必须接受

这个认知像苦涩的药汁，缓慢地浸透她的四肢百骸。不是因为汪顺的强势，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生活没有给她留下赌气的余地。

良久，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窗台站稳。

窗外，雨势渐小，天空透出一点灰蒙的光。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回复。

【收到】

点击发送。

信息送达的提示音响起，轻脆的一声，却像在她心里投下一块沉重的石头。她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喜悦，只是一种混合着屈从、羞愧以及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走到狭小的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里那种破罐破摔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必须去

她必须抓住这根抛下来的绳索

无论它来自何方，

是否伤及自尊。

在水面之下挣扎的人，没有资格挑剔救生艇的样式。

-

省台新媒体中心所在的写字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匆忙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空调冷气和咖啡因混合的、属于都市精英的特定味道。

尹思沅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升，心跳莫名有些失序

十八层

前台指引她到一间小会议室等候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想象中的“面试”场景彻底瓦解。

坐在那里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毫无碎发的紧实发髻。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冷光映在她眼镜的镜片上，让人看不清眼神

尹思沅？

声音平直，没有疑问，只是确认

尹思沅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女人没有起身，也没有握手的意思，只是用指尖推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没有寒暄，没有提问，没有关于她专业能力的任何考察。甚至没有给她一份空白的简历表让她填写。

流程快得令人窒息。

尹思沅拿起那份合同。纸张冰凉，条款清晰，待遇确实远比那个小报社优厚，甚至好得有些不真实。

她目光扫过乙方签名处那片空白，感觉它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嘲笑着她此前所有的挣扎和所谓的靠自己

这根本不是面试，眼前这个一丝不苟的女人也不是面试官，而是她的上司，一个明明白白清楚她是走后门得到这份工作岗位的人

这是一场早已内定结果的告知

她抬起头，试图抓住最后一丝主动权，或者说，挽回一点可怜的尊严

姜小桎终于从屏幕前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她强装的镇定。

没必要

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汪先生

三个字，被她念得清晰而公事公办，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尹思沅努力维持的平静假面。

所有的侥幸心理彻底消散

这

就是

走后门

赤裸裸的

不容置疑

她之所以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她的壮举被赏识，不是因为她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后终于被捞起，仅仅是因为汪顺

姜小桎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公事公办地补充

尹思沅的手指在合同边缘捏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有问题吗？她有太多问题

她想问如果她做得不好会不会让汪顺难做，想问这里的同事是不是都知道她是关系户，想问这种近乎施舍的起点她该如何自处……

她只是垂下眼睫，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姜小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欢迎，没有鼓励，只有冷冰冰的效率和程序。

也是，她凭什么被欢迎啊。

尹思沅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合同，跟着起身。走出会议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姜小桎已经重新坐回桌前，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尹思沅站在明亮的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份代表着“新生”的合同，却感觉像握住了一块冰，冷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冻僵了四肢百骸

她得到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以一个不光彩的方式，或者说是，抢走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这只是从一个牢笼，进入了另一个看似光鲜、却同样标注了价码的围城。而她进入这里的通行证，是她拼命想要剥离的过往，和她此刻必须接受的、名为“照顾”的桎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朝着人事部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像去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自尊心，自尊心有什么用？自尊心不能当饭吃